柏 桦

我与庞培作品的结缘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事了,最初是在陈东东主编的《倾向》上读到的,至今我还记得我当时读他作品的情形,可以说,我立即就被他那饱满、细腻、浓烈的抒情文字所吸引、所震动!
接下来的十年,我们成为内心相通的诗友,并且我不断读到他近百万字的作品。庞培的作品有诸多特征:散文性、随笔性、小说性,但最重要的是诗性,因此我更乐意称他的作品为诗性散文,因为作者本人一直是一位我所称道的抒情诗人。
整整十年了(恕我再慨叹一句),我曾几次提笔想写下我阅读庞培时的感受,但总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尘世杂事而又几次放弃。直到今年(2005年)他的《少女像》出版,我才终于鼓起精神要来谈一下庞培的散文。他的散文有着丰富的主题:自然、乡村、母亲、土地、心灵……在此我只选择其中一个核心主题:“少女”,(这也是本书书名所明示的)来谈论庞培对汉语现代文学所作出的独异贡献。
众所周知,“少女”是西方文学一贯的主题,譬如在普希金、蒲宁、里尔克、亚默等众多西方诗人笔下,“少女”是被反复书写的文学母题。但中国文学传统是不书写少女的,从不给予少女以主体性的赞颂地位,即便《诗经》中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等写少女的篇章,但说的也是男人想求得一个幽贤贞静的女子作他的配偶。少女在中国文学中历来缺乏精神性、理想性,当然更谈不上地位了。另外,书写少女便是书写爱情,而爱情又从来都不是中国古典传统的正音。一直到“五?四”新文学之后,也就是在中国文学遭遇现代性之后,爱情作为一个从西方引进的文学母题才成为中国作家关注的要点。而“爱情”一旦进入中国,那是否又一定成了杰姆逊所说的“民族讽寓”呢(这一问题不必展开)?有关东西方对爱情或少女的态度是一个大题目,此篇小文不能胜任。但关于此点,朱光潜先生在其家喻户晓的《诗论》一书中的《中西诗在情趣上的比较》一文里有极为敏锐详尽的谈论,在此我专为有心的读者指出便可,我就不必赘述了。
随着现代性在中国的发生,中国文学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一些前所未有的主题出现了,但或许是由于中国传统的强大吧,“少女”这一主题还是没有从根本上吸引作家们的注意力,当然更谈不上他们在这一主题下大显身手了。
中国的少女们还需要漫长的等待,等待一位来自本国的作家从内心深处出发去召唤她们、欣赏她们、礼赞她们,为她们易逝的青春之神秘戴上常青的桂冠。时间到了2005年,诗人庞培以一本红色的《少女像》完成了这一早该完成的使命。一个惟一真正懂得少女的诗人向中国少女们走来了。为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庞培是中国少女之美的第一个关注者与发现者。从这个意义上说,庞培对中国少女之美的发现与书写很自然地得利于丰富的世界文学中有关少女这一主题性写作,但这样说并非是指他仅是一个世界文学的模仿者。让我再重复一遍,庞培不是一个模仿者,而是一个有着丰沛激情的创造者。比如他那表面上的俄罗斯式的抒情性就染上了一个纯中国式的风貌,他的文字具有一个典型的现代中国诗人的热情。热情是庞培的一个重要标志,也是他天生成为一名作家的基因。又比如他笔下的《少女像》并非蒲宁式的哀婉,或哀婉中的惊心动魄,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巴乌斯托夫斯基在谈论蒲宁的短篇小说《轻盈的气息》(写少女之美)时说过的一段话:“我不知道,是否可以称这篇东西为短篇小说?这不是小说,而是启迪,是那种怀着战栗与爱情的生活,是作家的悲伤和平静的沉思,是一个少女美的墓志铭。”庞培笔下的少女更具有生命的热情。也正是热情使庞培的语言更为敏感恣肆,音域更为广阔舒展,庞培的少女倾向于生、倾向于自由、甚至洪亮,他绝没有蒲宁那种暗淡、零落。读庞培的《少女像》往往让人喘不过气来,他那太炽热的才情、他那魔术般的时常浓得化不开的文字如疾风般畅快淋漓、迎头撞来,我们好像真的乘上了他歌声的翅膀与他的文字一道飞向了远方,不是轻盈地而是火热地、饱满地、坚执地飞向了远方。
最后让我们随意听听他在书中发出的歌声吧:
“少女的魅力—— 一种自然均匀的激动不安。”
“爱情是人世洪亮而深沉的管弦乐队演奏中那么一点点清脆悦耳的三角铁(声音)……”
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