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荧娇
提 要 本文旨在说明苏童的作品《米》乃是城市黑暗文化的呈现,文中特别着重于暴力、资本主义、以及女性等议题做分析与讨论。透过精神分析理论,本文尝试解读《米》中的城市文化中的弒父神话以及城市文化与女性身体政治二者之关系。根据拉岗的理论,《米》中的城市乃一致命意符,代表象征阳具(Phallus),是苏童的这名逃难乡村青年主角之意欲取得的对象,以作为他在乡村洪水灾难中所产生的匮乏感(lack)之填补。也即是,书中主角是从幻想城市如天堂的想象期过渡到经历城市父权文化的象征期(文化和语言的时期)。而主角象征性的弒父之因乃在于,他欲取得这三位父亲代理人所代表的父之名的地位,藉以消弭在伊狄帕斯期的受阉割焦虑。另方面,《米》中的女性意象呈现,皆有被贬低为不堪被嵌入在正统、或者抬面上的都市文化,经常是被注视(gaze)的客体,与低俗文化相连。文本中对女性的阐释常常是:邪恶、淫荡(性)、疾病、死亡。而苏童在《米》作品中的女性角色主要有二种塑像:一是妓女形象,一是贞洁处女形象。二者的命运下场似乎透露作者对女性形象看法的讯息。苏童似乎试图说,女性能在都市文化中存活的法则是:要了解并符合都市(资本主义社会)的价值交换原则,才能保证生存的可能。
关键词:精神分析、父权隐喻、弒父神话、资本主义社会、女性身体政治
一、概述
苏童在他的作品《米》的尾声部份,给城市下了这样的定义:
城市是一块巨大的被装饰过的墓地。…。城市天生是为死者而营造诞生的,那么多的人在吵杂而拥挤的街道上出现,就像一滴水珠出现然后就被太阳晒干了,他们就像一滴水珠那样悄悄消失了。那么多的人,分别死于凶杀、疾病、暴噪和悲伤的情绪以及日本士兵的刺刀和枪弹。城市对于他们是一口无边无际的巨大的棺椁,它打开了棺盖,冒着工业的黑色烟雾,散发着女人脂粉的香气和下体隐秘的气息,堆满了金银财宝和锦衣玉食,它长出一只无形然而充满脕力的手,将那些沿街徘徊的人拉进它冰凉的深不可测的怀抱。(《米》270)
对苏童而言,城市是一座大型棺木,是死者的居留地,它充满淫乱、暴力和金钱诱惑,这些都招引着流浪的人走向死亡之路。这段文字描述,极明显地表达出苏童对现代城市之强烈反感。透过《米》一书中的主角五龙的一趟城市之旅,苏童让其男主角由一乡村青年在都市那只黑手的力量的扭曲下变形成一魔怪,而在返乡的火车车厢上毙亡。全书的焦点固然是五龙短暂的一生,但作者更着眼于城市中的抢劫谋杀、人欲横流和死尸遍布的颓败文化。整座城如同一座黑暗地狱,在其中生活的人们竟都是动物的变身,受制于欲望。可以说,苏童试图以《米》来揭开城市黑暗文化空间的面纱。
本文主要探讨苏童的作品《米》中对城市文化的诠释。本文主要以心理学角度,特别是拉岗的理论,来剖析此作品,包括:(1)城市文化与弒父神话之关连;(2)以及女性在城市经济中的女性身体政治及其在交换原则下的地位。本文试图说明:城市乃是,用拉岗术语说,是象征期(Symbolic Order)的父之名(Name-of-the-father)之意符(signifier)代表。除了主角外,书中三位主要男性人物可视为主角五龙的父亲代理人(father surrogate)。他们的一一被谋杀或死去,皆与他有颇大关连,其间的仇恨父亲心理明显可见。弒父之因,乃在于欲取代父亲的地位,以便取得其所象征的阳具意象,在文中即为:米。因为米是乡村所匮缺的(lack),因此是他的欲望所在(desire)。在文中,米役使所有人物角色,米是城市经济的主控力量。城市是五龙的欲望所在,幻想未来的空间。苏童以五龙为例,道出在城市中的种种不轨、暴力、到最后的欲想操控城市空间,却被城市黑暗文化扭曲道德意识,最终成为一魔怪意象的主体。而这一切的幻想追求的操控黑手所造成的悲剧的来源,却是来自于一种中华民族文化的集体意识-衣锦还乡。《米》呈现一位中国男性在父权社会心理期待下必得历经的城市文化历程之后,求偿以得中国族群对男性期待的一种「衣锦还乡」神话式的光荣、英雄式回归,当中的被抹去的乡村/自然本体,是一出无可复原的现代怪兽变形剧。另方面,《米》中的女性意象呈现,皆有被贬低为不堪被嵌入在正统、或者抬面上的都市文化,经常是被注视(gaze)的客体,与低俗文化相连。文本中对女性的阐释常常是:邪恶、淫荡(性)、疾病、死亡。在《米》中,苏童似乎试图说,女性能在都市文化中存活的法则是:要了解并符合都市(资本社会)的价值交换原则,才保证能生存的可能。《米》呈现城市文化的黑暗底层,如地狱。几乎每位角色皆在形体上或意识上,都成了残疾者,或者成了资本主义城市的基本模型-机器式地存在,或者如同昆虫动物般地,全身黏液令人作恶的死尸爬行。《米》文中的重要意象—米-原本具有养育与生长的意涵,却在城市文化空间中变成养育魔怪与滋养淫乱的来源。于此可见,苏童对城市文化完全予以坚决的否定。
苏童是中国当代的年青名作家之一,其风格素以描写人性阴险、邪恶和颓败见长。《米》是继他《妻妾成群》(拍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之后另一同型作品,《米》叙述一位因为洪水淹没家乡枫杨树稻田,而闹饥荒的青年五龙离乡背井到一座无名城市的经历。在黑夜里,他从火车上跳下,不久即在路旁发现一名他起初以为是睡着的流浪汉,结果是一具冰冷的死尸。五龙惊恐之余,狂奔而逃,却遇见码头兄弟会老大阿保,五龙为了赢得一块果腹的肉,在饥饿的迫使下和阿保的暴力屈辱下,五龙照着他的胁迫,叫了他声“爹”。到了市区一条唤瓦匠街的地方,五龙发现一家大米店。五龙连日的流连店前,以及自荐当免费的伙计,只求餐给的情况下,米店老板遂让五龙进店帮忙干活。米店老板娘逝世多年,现仅有老板和他的二个女儿-织云、绮云-分别正值少女年华,17和15岁。米店里的米货来源靠着城市里的权势代表-六爷-给予适时的接驳。大小姐织云二年来即是六爷的“女人”之一,而米店老板亦不敢有所微词,但大小姐的举动被其妹绮云所鄙视不已。织云却私下和六爷的左右手阿保私通。此事意外被五龙知悉,五龙花钱请人写信给六爷,密告阿保与大小姐之事,数日之后便传出阿保被杀。之后织云怀孕,六爷不认状况下,米店老板便将女儿嫁给五龙,并设法暗杀五龙未果。织云产后,她的儿子抱玉被六爷强行掳去,因此她便又回六爷住处。一日,米店老板突然中风死亡,未久,五龙强逼绮云为婚,后育有二子一女。多年后,六爷处被不知名人士所爆破,织云尸首无存。六爷在数年后亦被暗杀。五龙之后几乎成了码头兄第会首脑,黑帮强势份子,以残忍无情出名。在一连串的嫖妓、不法行径等勾当后,五龙身染严重性病。在他接近死亡时,他包了一整节火车厢,载满了白米往着家乡驶去的途中,带着一身体无完肤的身躯,和瞎了的双眼,吐出最后一字「米」,继而断气身亡。
二、伊狄帕斯:弒父神话
苏童的读者在《米》一作品的开端,即被一幕主角碰触死尸的场景带进书中的魔域世界。尽管苏童在其创作之初是否有沙弗克里斯的作品在其脑中,《米》一作品的开端和结尾令人很容易地与《伊底帕斯王》(希腊大悲剧)联想一起。在《米》中主角五龙进城不久,即在一岔路上惊讶发现一男性死尸,这是苏童给这一来自乡下的异乡人对城市下的定义:死亡。其描写作用如同《伊底帕斯》一剧的开场,伊狄帕斯解答了Sphinx的谜,此举预言日后他将解开自身之谜。在《米》中的五龙,遇见「看守」该城的竟是一名死者,此亦预言主角的不祥结束。另外,主角五龙在最终时刻,即在将实现梦想之际(运带白米归乡),他双眼尽失明,颇类似于《伊底帕斯王》剧结尾。二者皆从未知(ignorance)到发现真相。以五龙的例子而言,他从幻想都市如天堂到身经都市的污秽肮脏如地牢。二者双眼视力的丧失,也代表外在现象的虚假和扭曲,对五龙言,城市的意象远不如记忆中家乡的召唤。更重要的是,他的城市之旅是在重复性的弒父行为中进行,或者,以心理分析弗罗伊德的术语来说,是朝着伊底帕斯的心理发展期前进。本文即欲说明五龙的城市之旅,乃是存在于拉岗所谓的想象期与象征期二者之间的交互拉扯。在进行讨论之前,我们必得先了解五龙的原始背景(origin):他的家乡。
相对于城市的坚牢巩固,力抗天灾之特质,五龙的乡居枫杨树以及其乡民对城市皆抱有莫大幻想和期望,因为家乡的稻田在自然的力量摧毁下-洪水-淹没消失。稻田(米)的失去,代表生命维系受到威胁。在乡村地方,人们敌不过大自然。屈从于大自然之力量是必然的。洪水(大自然)否定农人的辛勤努力,人民愤怒怨天,进一步说,他们对城市的幻想程度自然加强。城市引诱这些受饥荒之苦,贫病投靠无人的农民,他们「像苍蝇一样汇集到这里,下蛆筑巢」(《米》7)。在五龙初进米店后,他将城市视为一种天堂:「他觉得冥冥中向往的地方也许就是这个地方。雪白的堆积如山的粮食,美貌丰腴骚劲十足的女人,靠近铁路和轮船,靠近城市和工业,也靠近人群和金银财宝,它体现了每个枫杨树男人的梦想,它已经接近五龙在脑子里虚构的天堂」(《米》26-27)。这间大米店,对五龙言,是完成他在乡下老家时的梦幻地方。以拉岗的看法言,在洪水泛滥的乡下农田,在失去粮食(米)之后,对都市幻想(fantasy),或者欲念(desire)的起由乃肇始于乡村的匮乏。此处指缺乏米,而米乃是一种根源(origin)的意符。可以说乡村置人们于一种想象期(Imaginary Order)。[1]他们幻想都市的美好,亦可说城市的正面意象只存在此一想象虚拟的空间,乡村屈服于大自然所造成的匮乏,人们认为可以在城市的特有的结构系统中得以填满补足。五龙在「寻米」幻想驱使下,从家乡移步来到城市,可以说,五龙正是从拉岗的想象期过渡到象征期(Symbolic Order),[2]也即语言文化的时期,此时期主要的意旨是父权,在《米》一书中,其意符则是城市本身。
《米》书中的几位主要男性角色,除了五龙本身以外,包括:阿保、米店丘老板和六爷皆可以谓之五龙的「代理父亲」。这三位象征性的父亲,皆有一共通性,他们皆是五龙对城市幻想的具体呈现:阿保的暴力(帝国主义式统御)、米店老板粮食、六爷[3]的显赫权势。三者皆是在城市文化生存法则中不可或缺的元素。五龙以间接方式的杀害上述三者,乃意欲取代三者之地位。三位父权象征性人物所拥有的特质皆为五龙所意欲,也因此要铲除的。如拉岗言,「你所争斗的对象也是你最羡慕的,而此一理想的本我(ideal ego),根据黑格尔的理论是两者不能并容,也是你必须杀去的对象」(1993: 31)。而苏童却更进一步让五龙成了他们各个的化身,也即是,他们所代表的意义在五龙身上获得重生。
三者「代理父权」皆代表了城市文化,以拉康的术语说,乃是人类认知层次上的象征期,其间最重要的意符(signifier)乃是象征阳具(Phallus)。拉岗所谓的象征阳具,根据詹明信(Fredric Jameson)的解释,「不是人体器官的一部份,亦不是意象或表征,却是一意符,是成熟心理生命的重要意符,因此是象征期(Symbolic Order)本身的基本结构的类属之一」(352)。根据拉岗的理论,象征阳具亦称之为「父亲暗寓」,是权威(authority)的象征。而拉岗将之与律法(law)的关念相结合,将它定位在所谓的父之名(Name-of-the-Father)之地位。以一阳具暗寓阐叙「象征的功用,制约父权」,因为父权唯有透过某一意符(signifier)才能被认知与接受(Lacan 1977: 198-99)。在《米》中此一Phallus的主要意符是城市本身,和城市所具之意义(权力、粮食)。因为想象期的欲念(desire)无有止境,主体必得跨越到所谓伊狄帕斯期,即是与父权认同的象征期,以便于了解到受阉割(castration)结果所产生的匮乏感。即是此时期的匮乏感制约了主体的过度幻想。此时,主体认知了本身的匮乏,遂而产生阉割焦虑。以五龙而言,他必须与父权代表的意符认同,也即认同城市「这一致命的意符」。[4]苏童在营造《米》中的城市,特别安排暗示城市之父权的意象,如「烟囱」和频频出现在五龙口中的词「鸡巴」[5]都暗示了此一不知名城市与死亡、黑暗(如冒黑烟的烟囟)、和兽欲的密切关连,也都构成了五龙生命中剧中的一致命的意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