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主义的祛魅与思想品格的复归——评毕飞宇的小说

2013年05月25日 22时11分 

  孙建茵 

  

  如果我们可以把文学史上新旧思潮的更替看作是对过往叙述方式的颠覆,从而肯定发轫的超越意义的话,同样应该注意到,新的创作徽章的确立在潜移默化中完成了有效的胜利成为了新的圭臬。所以不妨这样判断: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先锋派单面性地完成了对传统现实主义律条的超越,使形式成为技术主义的娱乐;九十年代前期,新生代再一次单面性地超越了技术主义,使思想意义沦为欲望的消遣。值得注意的是,一大批齐集在“新活力”旗帜下的青年作家正以他们日臻完善的作品和逐渐成熟的个性风格宣告“新生代”写作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写作时代的开启。而毕飞宇以其不落窠臼,舒张新质感受的创作成为这一群体中的领军人物。 

  

  1、技术主义的祛魅 

  

  先锋小说家曾一度以他们对生活世界异乎寻常的观察力,对艺术纯粹性的追求和坚持让我们肃然起敬。然而,他们在提示崭新的表意方法论,维护并巩固了自己新潮文学的前卫性的同时也赋予技术主义写作路数以新的霸权。一时间,作家创作纷纷以这一标准作为语法句式搭构之鹄的,效法先锋派们游戏化的叙事模式形成了一种技术主义的崇拜。 

  在毕飞宇的早期创作中,我们可以在一些“震人心魄”而又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语言中读出煞有介事的深沉。但是,毕飞宇显然不是一个技术的崇拜者,对自由和自我重新发现的渴望意味着对技术主义观念的超越。带着这份自觉他没有陷在西方文学话语中不能自拔,更没有拘囿于千篇一律的主题和千人一面的叙述规律。就像他自己说得那样:“博尔赫斯曾经是我心目中的一个文学之神,但是在那一个凌晨,我对博尔赫斯产生了强烈的厌倦…我不爱他了。”从对博尔赫斯的厌倦开始,他用自己的创作与“先锋之壳”决绝作别。 

  发表于1994年的《枸杞子》《雨天的棉花糖》没有了故弄玄虚的表情,展露了真实亲切的面孔。在随后的《睁大眼睛睡觉》《哺乳期的女人》里,写作变得更加舒张自如,到近期给自己带来极高声誉的《青衣》《玉米》系列时,毕飞宇完全找到了感觉。小说放弃了文本游戏的技术表演的冷硬,重拾了叙述的生命力和吸引力,故事的流程与现实的流程融合之顺畅令人叫绝。 

  2、思想品格的复归 

  

  毕飞宇的名字曾经被评论界列入“新生代”的作家榜单之中好些年头。这也许与他的《睁大眼睛睡觉》《与阿来生活二十二天》等表现都市生活题材的作品有关。这些作品在某种角度上说,与新生代热衷的现实表达相契合。然而,将他的个性放置于新生代集体共性上比较时就可以看出此种定位的牵强。面对新生代创作平面化的整体缺陷,毕飞宇用自己的创作实绩证明了在精神上卓尔不群的庄重。他的作品决不是仅仅停留在表现某一地域的类型化或某一题材的自我重复,而是千变万化,时时令人耳目一新。他的笔触涉及城镇与乡村,时空上贯通历史与现实,主题深刻富于变幻,葆有一种哲学的维度,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其作品中一以贯之的对精神与思想的坚守及守望。虽然,同辈作家普遍增强了文本的价值参与功能,但毕飞宇的角度和力度是最令人惊奇的。不同于其他作家对意义渗透性的质询,毕飞宇始终坚持一种鲜明的入场态度。他大胆的怀疑,勇敢的自视,并力图给出自己的判断。他的作品使我们发现“欲望”并非止于“金钱”和“身体”,文学有它永恒的精神指向,而探寻精神家园的路将使文学创作获得新的生命活力。 

  

  当新生代小说家们的兴趣还在卖力地表现当下人生的世俗新秩序上兜圈子时,毕飞宇从更加独特和宽广的角度切入了当下社会的现实状态和当下个体的生命真实,完成了对新生代欲望化生存表象的一种别样超越。欲望在毕飞宇笔下被融入了更多的思想含量,他不再是表面化的对金钱的渴望或满足肉体需求的爱情游戏,在社会、政治、权力、伦理等主题上他所展示的欲望与精神困境发生了更加深广细微的关系。为了实现生命中的某种目标,金钱、肉体甚至生命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手段而无法涵盖欲望本身。筱燕秋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源于她极端的理想主义(《青衣》);玉米、玉秧扼杀爱情以肉体为代价换取的是对权力的依附(《玉米》);殷图北不顾亲情一掷千金只求得些许自尊和安慰(《哥俩好》)。无休止的追逐沉积在对人类生存法则的理解上,面对欲望的无处不在无所不能,金钱肉体上的意志显得多么的浅近而虚妄。毕飞宇没有停留在对现实的简单表层的描写上,而是将之作为思想的切入点,伴随着欲望表象的展开是思想力度的渗透,种种现实里的欲望背后关涉了对人性的思考和精神价值的建构。在残酷的现实变故中,玉米要强的本性与渐渐失去骄傲的心理优势之间的落差使她的道德标准和价值取向发生变化;来自父亲与兄长学业上的重望使殷图北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原本怀旧纯真的心不堪重负,只能以堕落作为无望的挣扎。凡此种种,可以看出毕飞宇所要描摹的绝不仅仅是热气腾腾的欲望,而是力图展示更深层意义上的人类精神的沉沦、心灵迷失的“废墟”和“荒漠”。文学作为一种精神活动的特殊形式,它所面对的应该是也必须是这种精神的世界. 

  

  毕飞宇对美好的诗性坚守,对现实的破碎感悟,对思考的疼痛参酌,对意义的深度探寻,对自身的超越性追求,形成了一种对写作向深度和高度开掘提升的坚持。使他在感动别人与愉悦自己中获取了一种艺术的高峰体验,抵达了创作的自由之境,并最终实现了自我突破,完成了对先锋派技法至上观念和新生代叙事贴地逡巡姿态的双重超越。 

  来源:文艺报

文章来源:江苏网络电视台 责任编辑:程家由 【打印文章】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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