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毓璜：文格与人格

　　——读《烟雨漫笔》 

　　朱根勋先生系离休干部，为官一方期间赢得过造福一方的口碑；亦系至今不曾退役的文士，尤谙韵律，工于古体诗词，其多部结集皆得名流品题，不少篇章在广有影响的报刊发表后，为海内外中华诗词的各种选本、类篡和年编收录。可谓笔耕辛勤而成绩斐然。这本《烟雨漫笔》则是他诗词之余的散文汇集。 

　　他的散文平日零星读过几篇，未料竟能积得厚厚一本。付梓前约以“序”，欣然应命是以为正可成全异地挚友间的一次倾听与诉说。 

　　我于“文如其人”一说向来有所存疑，至少觉得不尽然。早年领略根勋先生的诗词之作，似乎得着了伩然此说之显例；如今把《烟雨漫笔》细览一过，更有些如读其人的感受。还不妨进一步立论：在他，与其说是文格昭示了人格，不如说是人格造就了文格。 

　　书中长篇短幅凡数十篇，体式多样而文字皆可归于笃实，不事矫作不尚浮华，直陈其事直抒胸臆。唯其如此，更足以读其文而想见其人——虽说他多从历史与现实的本事落笔，很能告诉我们诸般史实与世情；然则在我看来，动人宜人之处不在他于察古揽今中告诉了我们一些什么，而在于他告诉我们什么的同时，不经意间，便让一个真实而完备的自身人格不时从字里行间跳脱而出。这点看法，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我对这本书的阅读。 

　　时有一说，以为为文者的为文，实在就是一种“徒唤奈何”。想到这句话，是因为《烟雨漫笔》中不少篇章的文路和心路，正可谓不堪回首而又眷顾不己，不复可回而又依依追挽。此类作品，当推《无奈的记忆》、《小巷密意》、《梁痕》、《父亲与牛》诸篇为代表。或以老屋旧居的兴衰变故，流露向往恬适的心志，倾吐无奈失落的惆怅；或从父辈的行状，展示自尊自信自强的农家本色，为质朴韧毅的人生赞唱。这自然都是一种对象化了的“自我”的“表现”，渗透其里的分明是伴和历史沧桑、挟带人生苍凉而属于自己恒长的心灵信守和不尽的生命意绪。 

　　属于交、游的一类，是风物与人物的情境演绎和神采传输。一方面，行履跂痕的复勘沉吟，拓示了作者的审查美旨趣和审美发见。一方面，思恋友朋的情深意笃，显见出作者的忠恕之道和若谷虚怀。无论是面对显达如艺苑宗师、一代名将的得体谈吐，还是对坎坷如落魄仕宦、畸零世人的痛切缅怀，都不难触摸到作者怀抱的精神憧憬和人格操持。 

　　被辑入《随感杂录》、《世说今语》的部分，多为短制，随遇兴感而寄意雋永。《拒绝与激励》揭示为人处事的某种因果辩正，《有关书的断想》多方位地表述了书之于人的深度思考，《忆明珠判诗》、《马哲学》、《序的心声》、《应邀》等篇，更类乎古之“笔记”，饱含情趣理趣，辑录稀闻轶事，寥寥数语的白描，世态炎凉、世道人心，固然借助语言的曼妙、思想的慧光而传神入化，读者更从中领略为文者坚守的价值观念、不苟的人生原则以及执著的临世态度。 

　　如前所述，，我读《烟雨漫笔》，知与识的获益是多层面的，更为倾心的还在“文外”。当年初读先生的古体诗词，是颇有些“疑惑”的：何以一位未蒙学府深造、名师指点、一生始则苦于战乱继而一直效命政务的官员，竟能精于诗道，积年乐此不疲且时有佳篇妙句面世？读完这篇散文的有关篇目，尤其是品味那些流露了于诗艺一生雅好、研修不倦的文字，似乎从一个方面得到了回答：他的博览群书、学而多思，他的广泛接纳、见贤思齐，他不舍昼夜、不失时机的琢磨切磋，原是贯彻几十个寒来暑往而不肯稍懈的。他那些我至今背诵得出的、以为“妙手偶得”、“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章句，其实，“得来”之先，早经过漫长岁月“三更灯火”的“耗费”。 

　　我注意到集子里收有多篇带有考据、方志性质的传录，或钩沉一方诗文，或纂修“咫尺芳草”，那是非经积年累月的锐意穷搜、批量典籍的披览细研并有识之士的广为踏访而不能为。这是一种功夫，也是一泓精诚。 

　　不必从散文艺术上去溢美抑或苛求于作者，这原是一本相对于“韵文”的、广义的散文，其一定的文学价值和褒有的史料价值是共在而互补的。更主要的仍然是：我们打开的这本书，能够不时把一种健全人格，一种艺术与世俗的关怀，一种勤勉态度和求索精神向我们释放过来，那么，对于我们的时代，对于时下为“人文”而兴叹、为“家园”而困惑的读者，其可能得到的收益以及可能生发的感悟，应该是超“文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