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集《颜色》读扎
无锡是任智民至今厮守的故乡,也是我就读中学并开始在报刊发些稚嫩短文的故地。他比我年轻许多,我到那里时他大概还没在家乡的户籍上“注册报到”。等到几十年后,他已是一家苗头很足的文学期刊的资深编辑,我则几经辗转而定居南京以文为业了;或许包涵怀恋旧地这层因由,我的不少文稿就颇为频繁地到了他的案头。他异常地认真、尽职,有了起先的电话联系和后来的结识;可知如今彼此称老朋友,并非说已经相与日久、往还密切到“知根知底”;其实是指那种直觉上认定为“老交”的、“牢靠”的朋友。
山明水秀的无锡是一方造就物质与精神的沃土,更以造就人的“精明”、“活络”著称。智民诚然多有地域文化赋予的质地,只是我对他的好感,他的让我觉得可靠,恰恰缘于他的谦和、低调,缘于其近乎“寡欲”的淡泊、近乎“朴讷”的实诚。这些年到无锡参加过那么多文学活动,没见他露过一次面,记得有一次不得不对我做出解释了,便说:“开会总得讲闲话,谈不出啥名堂经的”。在南京的几次小聚,谈稿子、谈孩子谈得汗汗漫漫,唯独没提及过他的创作,以至直到这次,电话里让我给他的一本小说集写篇序,才知道他在“为人作嫁”之余,已经缝制了几多“自己的嫁衣”。
自度不是一个肯化功夫、能够“潜心研究”者,以往给人写序做评,都是“通读一过”便开机打字;这本书稿却让我一字一句地读了两遍。不是因为“难懂”,文本中那些套迭结构、本体象征、模糊把握等等“现代布设”,早经进入我们的阅读习惯;也并非因了“可读性”,尽管“悬疑”、“突转”以及“计白当黑”、“曲终奏雅”等手法的运用,很能调动陌生感和好奇心;巧喻妙譬的语言韵致,更可以让读者联想到他的同乡前辈——联想到钱钟书先生小说创作上的看家本领。智民的小说须得细读,主要由其“语法结构”的多面、多重性所决定:表层结构是裹挟了人生诸象的世俗故事,是那种熟识而陌生、顺理成章而又突如其来的情境演化;在结构的深度层面,则往往曲径通幽、境生象外,多能经由灵通的叙事,暗示某些未经表述的部位,诱导我们挟带自身的经历和体验,去领略熨贴于人生而临近了哲理的事外远致。
读者不会忽略这本集子里一些小说的命名,比如《颜色》、《味道》、《声音》。用了“色”、“味”、“声”来标称几部小说,也许只是想为文本做出“提要”和“启示”,有趣的是,它们也正好贴切了我从接受机制上对其创作的一种认定,我是说进入他的文本,是需要“辨色”、需要“品味”、需要“倾听”的。
智民的小说叙事多指向日常,然而,把它们看成是“世情小说”的现代版是皮相的。他是一个主体性极强的作家,他总想让我们从“故事外”去领悟一点什么。被作品穷形极相了的人际恩怨、人情冷暖和人世沧桑,常常只是为某种“抽象意味”的生成夯实基地、造设契机。当一个关于“情仇”的故事(《颜色》)以人物悉数死亡告终,我们似乎辨识出一种弦外之音:念念不忘宿仇旧恨,实乃人类最强固也是最酷烈的天性,它足以使本可痊愈的伤口永难愈合;当一个涉及“利权”的故事(《味道》)被“鱼”和“鱼泡”演绎出世态的炎凉,我们仿佛若有所悟:物质欲望并非表现为“需要”而是追求“拥有”,乃是生命最荒诞也是最无奈的悲剧;当一个有关“家谱”书写的故事(《声音》)遭遇诸多质疑和尴尬,我们从中可以听到主人公的其实也是作家自己的潜在心声:“顾及体面”或为人情之常,“显摆”荣耀则可谓人的最隐蔽也是最深刻的卑鄙。应当得到强调的是:几部小说临照世界的方式,表现为俯瞰的姿态,借助现实与历史的反复交错,展示丰厚而驳杂的历史内情,探测处于自我冲突之中的人的心灵事实。唯其从一个高的视点去审察人生的细微和心灵的幽隐,成就了艺术的提挈和扼要,差不多可以成为一组关涉色、权、利、名的人类寓言。
品读这本《颜色》,大体可以认定:智民虽然颇为注意人的社会角色位置包括其历史变迁,虽然他对社会人生保持着充裕的兴趣,但归根结底,其艺术关注在于人的心灵,同时,他也是一个为内心写作的作家。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能够标识鲜明而气韵生动地示人以真切、亲切,诚然在于笔墨中融化了经验、知识、悟性等等因素,但更在于动作、行状的组织中,始终执著于心灵的叩问,尽力在能够激起作家自己心灵颤动的部位达成心灵的捕捉和发现。在这层意思上,最具代表性的当推《老屋》中那位章师母的塑造。
冗长的时间延续、逼仄的空间栖居、乖张的婚姻、不堪的子女、拮据困顿的日脚、近于荒漠的精神——章师母多舛的运命确乎如“老屋”一般衰败,难免会让人想到叔本华的名言:“人生,即抛掷在痛苦和无聊之间”。然而,《老屋》没有成为叔氏话语的注疏,作品差不多用了对照的方式,透过人物冷酷的外部境况,呈现一种热烈的内心世界。热热乎乎地招待昔日的邻里、闹闹腾腾地操办儿子的婚事、快快乐乐地在屋中搭建“新屋”、风风火火地要包揽疑难杂事——生活给她带来匪夷所思的艰窘,而她同样匪夷所思地保持了一份不曾泯灭的希冀,一种未经磨损的盎然生趣。作品自然无意在这里为一种“母性”、“妻性”造像,无意为一种生命的韧毅唱赞,甚至也无意认同属于一个阶层、属于一个民族固有的忍受力和承载力,它只是以一种多少带有麻木的善良,以一种过度殷勤的热忱,呈现几许古道热肠的同时呈现一颗无奈的苦涩心灵,传导几多底层情境的同时传导一缕酸楚的人生况味。
应该说,智民的小说,如同其“结构语法”上融通着社会、人生、人性诸多层面,他的“心灵关怀”也是跟社会关怀、人生关怀、人性关怀一体化的。《旋转的水》作为一个“介绍”的故事,《兄弟》作为一个“等待”的故事;既表现出人的非正常的社会遭遇和人遭遇的社会的非正常,也表现出生活中随时可遇的、带有普遍性的人生困境;当然,更为着力的仍然是人性的部位、心灵的部位,前者的受人蒙骗糊弄后者的被人蔑视捉弄,按照心理学的规律,可能引发的憎恨常常是猛烈的,只是在这两篇小说的立意上,一反智民作品里多见的“复仇”主题,在情节的运行和故事的结局上转折向心灵的抚慰和本我的回归。虽说“美丽的谎言”毕竟是谎言,虽说精神家园的回归之路其实渺茫,作品给我们留下的只是深深的迷惘和久久的怅然;然而,这不仅就是艺术效应的题中之义,给弱者以慰勉,给伤痛以诊疗,也昭示了智民艺术创造中分明流动着一脉生命眷顾的暖意、一泓心灵挚爱的温馨。这一点,对于我们理解习惯跟社会与人相“对视”的、对天性向恶的人性倾向高扬批判精神的他来说,十分重要;还不妨说,对于时下文学创作的偏斜来说,更不失为有益而必要的提示。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了如果我们要向在时尚风向中飘泊的文学呼唤什么,首当其冲的是“根性”的呼唤,亦即呼唤“爱”这一文学赖以存活的息壤。
2006-11-1 于南京碧树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