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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河:谎媒

2026-05-08 09:48

谎 媒

刘仁前

  柳春耕颓坐在荡子里的滩地上,发誓再也不碰猎枪了。

  眼前碧绿碧绿的芦苇子,这会子看起来,绿巴啦叽的,没什么看头。在芦苇丛中飞来飞去的小鸟,知名儿的,不知名儿的,这儿一群,那儿一趟,追着,逐着,叽叽啾啾地叫,怪烦人的。还有那在水浮莲、水花生上歇脚的红蜻蜓,有几对竟敢在春耕伙跟前交配,把尾部紧紧地粘在一起,还来个骑马式,真是些不要脸的主儿。就连从上游的县城流出来的水,柳春耕看着也不顺眼,七拐八湾的,进了香河村的芦荡之后竟欢了起来,几乎是扑过去的,也太“那个”了。

  这会儿,柳春耕正懊恼着呢。平日里喜欢打野鸭的他,偏偏就摊上了件晦气事。刚进荡子,就鬼使神差地打死了命根子似的“媒鸭”。

  要知道,打野鸭的,最精贵、最看重的,不是枪,不是船,不是猎犬,就是“媒鸭”。

  这“媒鸭”是野生的,特灵。主人放出后,它便满湖荡地飞,寻得鸭群之后,便落下,暗中引着野鸭群向主人火力范围靠,抑或“哑哑”地叫唤几声,给主人报个信。主人枪一响,刚刚起飞的“媒鸭”,须迅疾掉下,假死。否则,枪子儿不长眼睛。这便是“媒鸭”的绝活。将一只羽毛未丰的野鸭,调驯成一只上好的“媒鸭”,得花上三四年工夫,亦不一定满意。

  原本柳春耕也不是个正儿八经打野鸭的,只是个喜好。可进荡子没有一点收获,却损了心爱的“媒鸭”, 能不懊恼么。想着自己又没喝酒,虽然村上一早就喝酒的大有人在,可柳春耕没这个习惯,家里老子管得严。再想想放枪时自己手又没发抖,不应该偏枪。前天晚上也没和春雨多扯闲篇,睡得蛮好,一早出门神清气爽,也没觉得昏头胀脑。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想想,再好好想想。柳春耕命令自己。有了,还真是见了鬼。进荡前柳春耕还真碰上两件蹊跷事。一件是早晨出门时,大队部喇叭里应该放一天开始时的《东方红》,却放成了每日傍晚结束时才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当时就觉得不顺。再一件就是在龙巷上遇见吕鸭子,竟莫名其妙地冲着他笑了笑。要知道,这个吕鸭子嘴呱呱的,平时稍微跟她动个手,就撂脸色把人看。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吕鸭子这个媒婆,那么早出门,寻啥魂呢?

  

  这刻儿,媒婆吕鸭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柳安然家堂屋里大桌子旁边,边喝着红糖果子茶,边向柳安然介绍邻村杨家庄某个姑娘的情况。

      柳先生,我说的这个姑娘,大名杨雪花,今年二十三,高高挑挑的个头,瓜子脸长长的,眼睛大大的,长得一张乖巧的嘴,能说会道。一条乌黑的长辫子,跟翠云丫头的差不多长,蛮讨喜的。

      二十三,好像岁数不小了嘛,是实足,还是虚岁?柳安然并不过多听吕鸭子说姑娘的长相。他心里有把尺,漂亮不当饭吃。更何况自家大儿子长得就平常,将来娶个标致婆娘回来,未必压得住。

      虚岁,是虚岁。二十三与春耕正巧配。俗话说,男大三金山靠银山。吕鸭子身子朝大桌子对面的一家之主抬了抬,连忙三地说。

  嘴会说不会说倒在其次,不知田里农活可拿得出手?柳安然边问话,边从大桌子上拿起铁壳子热水瓶,举手要往吕鸭子的茶缸里加水。吕鸭子连忙接过热水瓶,不客气,不客气,自己来。

  给茶缸里加过茶之后,吕鸭子喝了一口,才接过老先生的话题,这个姑娘,农活没得话说,栽秧、薅草,收稻、割麦、拔菜籽,挖墒、挑河、上大型,样样活计精得很,在杨家庄姑娘里头,不数一,也数二,是把好手!

  这柳安然原本是个教书先生,在香河村颇受村民敬重。现时,在村东头开了间豆腐坊。柳安然家生有两男一女,大儿子柳春耕,二儿子柳春雨,小女儿柳翠云。柳安然老伴去世早,这三个孩子全靠他既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拉扯成人。原想,孩子们一个个大了,该省省心了。非也。

  为老大春耕伙的亲事,柳老先生就操了不少心。原先也托人给春耕介绍过,做媒的也挑三拣四的,说来说去却只想给老二春雨介绍。柳老先生不答应:长幼有序,如此成何体统。老大柳春耕二十五六岁了,要不是个五短身材,早成家立业了。老二才二十出头,晚个年把不打紧的。这种事情,该是老大先,就是老大先。

  香河一带,青年男女,先恋爱后结婚的有,恋上了结不成婚的也有。但,先结婚后恋爱的更多。他们的婚事,几乎由媒婆“承包”了。说媒,当地人称之为牵红线,原本是件好事。如若说得好,青年男女之间便能架起座“鹊桥”,两人姻缘一线牵;如若说得不好,那便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误了双方一辈子。在当地说媒的,大致有三种情况:一是成人之美的“红娘”;二是男女双方主动拜托的“月老”;三是“三姑六婆”的媒婆。略微有些个社会阅历的都知道,这“红娘”“月老”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还不坏,均有成就美好姻缘的动人故事。而这三者中,恐怕是“媒婆”,叫人憎恨。媒婆多数靠三寸不烂之舌做“谎媒”。媒婆们抓住男女双方的心理,一味地甜言蜜语、天花乱坠,把双方均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神气活现的,结果是越往好处巴,越是大失所望,巴来巴去,落得个婚姻不幸,男女双方均呼上大当。因而,媒婆时常遭到小伙姑娘们的斥骂:

          媒婆,媒婆,

          牙齿两边磨。

          又说男方家中富,

          又说姑娘似嫦娥。

          臭说香,

          死说活。

          骗走我家二斤猪肉一斤面,

          外带两只大白鹅。

  久而久之,为防止说谎媒,当地人会先让媒婆望望主人家家神柜上三样物件:镜子、秤、篾尺。这里面用意十分明了:一为告诉媒婆,主人家心似明镜,家境富裕,有秤称粮食,有尺量布匹;二为暗示媒婆,要以这三样物件去与对方权衡一下,照一照黑白,称一称轻重,量一量长短,是否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里,双方均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就是从来不去问男女双方对亲事是否愿意。

  即便如此,媒婆在一对新人成婚前及成婚的喜日,均是受人敬重的。不管男方家境是贫是富,三顿酒是必请的:请媒酒、待媒酒和谢媒酒。一次都不能少。不仅如此,请媒婆吃饭前,每回都得备好了“礼”。多半有这样几样:二斤猪肉,两条鱼,双份茶食。这就难怪当地有“好吃做媒”一说。

  吕鸭子虽说嫁到香河有几年了,可自己还不曾开怀。没生过孩子的婆娘到蛮喜欢给人家说媒的。正应了人们常说的,百人百性子,百人百喜好。

  喜好做媒的吕鸭子属于什么呢?想到媒鸭,就该知道她是什么角色了。说谎媒的,既然能够将死的说成活的,这“死”的一方找上她,实乃必然。

  柳安然和吕鸭子正说着,老大春耕、老二春雨兄弟俩背着打农药的喷雾器,回来了。

  

      在香河一带,像柳春耕这样,二十五六岁还不曾成家的,少之又少。村上跟春耕一般岁数的,小孩子都跟在爸爸后面溜了呢。一到中饭市、晚饭市,龙巷上,大人、小孩一个个捧了饭碗蹲在一块,边吃饭边闲话。一看,便可知哪个孩子是哪家的。大人南说江,北说海,小家伙也仄头斜脑地听。听的时辰长了,碗里的饭菜没了,便会到自家大人蓝花大海碗里扒。大人说得正起劲,也就没工夫理会小家伙:去去,自己回去盛。从大人碗里扒不到现成饭,小家伙只好捧着碗,回家去。

  柳春耕自己也懊恼,父亲个子蛮高的,兄弟个子也不矮,就连翠云也高高挑挑的,唯独自己变成了“武大郎”。照照镜子,除了身材矮一点,其他,哪里也不差似人!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浑身的疙瘩肉,劲鼓鼓的,哪样农活拿不起来?!可就是没姑娘看中。这让老父亲心事重重,好像老大就要打光棍似的。

  这打光棍可不得了,乡里人讲究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连个婆娘都没有,还谈什么“后”?“不孝”丢一边去,头也抬不起来啊!为此,柳春耕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爬的蚂蚁,说不出嘴。每日里,一有闲空就摆弄摆弄猎枪,调教调教他那只宝贝“媒鸭”。他自己知道,耗时光而已。

  前不久,失手把“媒鸭”打死了,就再也不摆弄猎枪。偶或,心情好,就给父亲搭把手,整整豆腐坊。劳作了一天到家也不多话,吃了晚饭上床,也不高兴和老二扯淡。

      柳家正屋三间,朝南向,红砖砌成的空心墙,大洋瓦盖的屋顶。这在村子上就上数了。香河村民的住宅,多半是土坯墙,草屋顶。柳安然早年是个教书先生,手头有点儿积蓄。此外,砌得起这样房子的只有村干部。论说柳家的条件,在村里还是不错的。   

      当听说媒婆吕鸭子要给他说媒,柳春耕对自己说:这下好啦!

  媒婆吕鸭子到柳安然家说了没几天,杨家庄传出话来,人家姑娘要“望人”。这倒不像从前,从前婚姻大事,信奉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拜堂成亲前,男女双方是不得见面的。如今,毕竟不同了。女方也大胆提出要望人。

  这里的“望”,是一方“望”另一方,不是相互“望”。就眼前的事情来说,是柳春耕送过去给杨雪花“望”,柳春耕在明处,杨雪花在暗处。

  即便这样,柳春耕也还是掩藏不住心中的兴奋,心口嚯嚯的,静不下来。这几天和春雨一块在棉花田里打药水,总想和他说话,可这个死老二,鬼得很,像似猜透了哥哥的心事。爱答理不答理,有一句没一句,耍猴呢?!气得柳春耕呼呼的。

  柳春雨喷雾器里满桶子药水上肩膀时,他也不高兴帮忙。一喷雾器打完了,得重新往喷雾器里倒药水,再加干净河水稀释,才好用。满满一桶药水,蛮沉的,柳春耕长得鲲棒不说,又讨个子矮的巧,身子略微往下蹲一蹲,药水桶子两边背带往膀子上一套,肩膀一蹿,便上肩了。这一点,柳春雨就做不到。刚才,换药水了,要不是陆根水跑过来,还真由老大难住了,挂相呢。三五个劳力在一块棉田里打药水,有男有女,为这事还不让人家笑话?!谢天谢地,老大你挂不了我的相,天助我也。不早不晚,陆根水来了,一下子解决了难题。柳春雨重新背起喷雾器时,朝旁边的柳春耕盯了一眼:你不要有事求我!

  陆根水是村农技员。眼下,正是棉花田治棉蚜虫的时机,陆根水可忙呢。打棉蚜虫,用的是乐果,毒性大。不懂药性的,弄不好要中毒。怕中毒,不敢用足药量,这蚜虫就打不死;如若是不上规矩蛮用药,那必然会造成药伤,蚜虫死了,棉花也死了。因而,这乐果与水的配比是有讲究的。乐果这样毒性大的药水,队上都是由农技员统一保管的。散在外边,被哪个想不开的喝了,要死人的。就是这样,每年总会听说,某某庄上的妇女为某个事情,一时想不开,喝了药水,死掉了。

  香河村原先有七个农技员,一个生产队一个。新支书香元上任之后改了,说是为了减少村里的工分支出,只设一个农技员。香元把七个农技员放在头脑子里反复盘,横挑鼻子竖挑眼,盘来盘去,留下了陆根水。这样一来,他这个小队农技员一下子变成香河村的农技员,成了村干部。村上人见陆根水妈妈来娣子都说,祖坟葬得好啊,祖坟上冒青烟啦!来娣子客客气气地和人家点点头,回道:香元支书器重,香元支书是我家根水的大恩人!

      蛮懂事、蛮聪明的陆根水却做下了不懂事、不聪明的混账事。让来娣子寻死赖活的不说,让香元支书脸上也无光。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香河村小教师的柳春雨,在棉花田里打药水被老大为难,差点出洋相。他发狠,要报复报复老大。正寻思着,机会来了。杨雪花家放出话来,要“望”人。

  柳春耕原本心里“嚯嚯”的,等到真要上场亮相,又五点六点的,不得安神。这不,今儿在棉田打药水,柳春耕过一会儿就跑到兄弟跟前问,“要换水么?”不一会儿又过来,“要配药不?”柳春雨心想,这些事情,你从来也不曾替我做过,还时不时地为难我。突然这般殷勤,一定有事求我,等着瞧。

  人们常说,求人不如求已。求人的事难,哪怕是自家兄弟。柳春耕眼看着日子要到了,只好对老二如实相告:杨雪花要“望”人。他想要老二陪自己一块去,好壮壮胆。生气归生气,老大的婚姻大事,做兄弟的不能袖手旁观,不能不帮忙。替老大当一回电灯泡,应该的。

  

  杨雪花“望”人,挑在杨家庄放电影的当口。那天,杨庄小学的操场上,和往常一样,放露天电影,片子是《敌后武工队》。按照先前约定,柳春耕站在靠放映机的桌旁。电影放映前,或者中途换片时,放映机上方的杆子上,那盏电灯会亮,杨雪花一眼就能看得到目标。

  乡里人文娱生活单调得很,露天电影算得上是较为重要的文娱生活。香河一带,整个公社就一个电影放映队,得个把月才能来村上一回。因而,庄上有电影时,本村的老老小小,早早地就会扛着板凳,搬出自家桌子,在放映场上排位置。然后,早早地吃好晚饭,坐到放映场上,盯着放映场上那两根篙子中间的大白布——银幕,等。

  杨雪花“望”人的那天,杨庄小学操场上,摆满了长长短短的板凳、高高低低的桌子、椅子,一个挨一个,挤挤的,簇簇的。电影放映机还没转起来,人们多数都站着,仰着脖子,有的望着空白银幕,有的四下里找人,有的与邻村熟人招呼。看露天电影,决不仅限于本村人,邻近村子的大人小孩,也很多。香河一带,村子与村子相隔算不得远,如若碰上顺风,一个村子上放电影,另一个村上的人坐在家门口也能清清爽爽地听得见电影里的台词。

  乡里人,终年以种田为业,难得进一趟县城,即便是进了城,也舍不得花几毛钱买一张电影票坐到电影院里去。那要花掉一个劳力几天的工分呢。为了看一场露天电影,跑三五里乡路,甚至将衣裳脱了举在手里,踩水游几条河,也是常事,不稀奇。

  噢——噢——操场上的人吼起来。在人们急切的等待之中,放映员贵宝浑身散发着酒气,在村干部陪同下,来到了放映机旁。尽管喝了半斤多“大麦烧”,贵宝的动作还是蛮麻利的。贵宝从大桌子下面的大木箱子里拿出一盘电影胶片,在放映机的架子上装好,右手带着盘边一转,拽出长长的胶片,之后,将胶片片头插到放映机另一个叉头的空盘子上。一切准备妥当,贵宝对着放映机旁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嗯咳,嗯咳,村民们注意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始啦!

  不要再啰唆了,快放呕!贵宝的开场白看来村民们并不喜欢,没等他说完,就有起哄的了。贵宝不管这些,他干这一行好几年了,是个老资格放映员,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你急猴子似的,有用吗?老子不开机,你看个屁!

  不要吵!村民们注意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始啦!贵宝不紧不慢地把刚才被打断了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说:今晚放映的电影片子很好看,《敌后武工队》!噢——,嘘——,噢——,操场上一片嘈杂。

  柳春耕站在放映机旁边,看得清爽,嘴里“噢”个不停的,多数是杨庄本村的,样子蛮兴奋的,看来不曾望过《敌后武工队》。嘴里“嘘”声不断的,均是外村人,跑几里路,不曾望到新片子,心中不惬意。《敌后武工队》在香河村放过了,柳春耕望不望无所谓,他是送得来把人家“望”的。

  柳春雨看了一会儿电影,猛想起跟春耕来目的。望望看,哪个是杨雪花。柳春雨就到哥哥耳根子上叽咕道。到处是人,黑洞洞的,哪个望得出来,又不认得她。柳春耕巴不得能望见杨雪花呢。柳春雨听哥哥说这话,口气中透露出无奈之意。这刻儿,早把要报复哥哥的心事扔到脑后去了,四下里张望着,就想从众多的大姑娘当中,找出杨雪花,好让柳春耕心中逸当。谁叫他俩是亲兄弟呢。人们常说,打仗父子兵,上阵亲兄弟。这话不假。柳春耕、柳春雨各自想着如何找出杨雪花,尽管目的不一样。

      柳春雨一门心思想帮哥哥找人,东张张,西望望。他做梦也不曾想到,不但没帮上哥哥的忙,反而惹事了。

  媒婆吕鸭子,拽了杨雪花盯着放映机这边望,呶,就在放映机大桌旁站着呢。边说边用手指过去。正巧,换片子了。放映机旁临时竖起的电线杆子上电灯亮了起来。趁着放映员王贵宝换片子的当口,杨雪花循着吕鸭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伙子蛮高的,生得眉清目秀,蛮精神的。

  怎样?吕鸭子问。到底是姑娘家,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你说话,摇头不算,中意就点点头。吕鸭子把表态的方法都教给了当事人。

  杨雪花看到了站在放映机旁的小伙子,便无声地点点头。吕鸭子心中想,罢了妈妈,总算好交差了。

  

      五月一到,端午节就到了跟前。香河村可是个产粽箬的地方,那么一大片芦荡,长满了芦苇,要打多少粽箬,能包多少粽子啊。

  天刚麻花亮,一群婆娘、姑娘就进了芦荡。一到打粽箬,是她们顶顶开心的时光。清一色女的,婆娘们好呐侉,说些平时不方便、不好意思说的荤话,而姑娘们,凑一起也刚好说些彼此间的悄悄话。

  柳翠云是约好了三奶奶家琴丫头划同一条小船,随着一群婆娘、姑娘们进了荡子。

  三奶奶家住村西头,开着一班代销店。一家五口,三奶奶的二儿子,叫二侉子,二儿媳妇吕英子,三儿子叫阿根伙,还有一个姑娘便是琴丫头。这里说一句,三奶奶的男人和大儿子死了有些年头了。

  三奶奶的二儿媳妇,虽说名叫吕英子,从没人这么叫她。村里人背底下都叫她吕鸭子,似与其喜好做媒有关。

  如此一来,与柳安然家一比,三奶奶家就再没有一个有正规名字的了。其实,在香河村,难得有像柳家这样讲究的,柳家是个例外。

      柳翠云和琴丫头是一对好姐妹,都十八九岁的年纪,读小学时又是同班同学,两个人还是村上文娱宣传队的骨干。如此多的相同点,要她俩不成为好姐妹都难。

  端午节前后的芦荡,芦苇肥着呢。杆儿粗粗的,苇叶儿阔阔的。柳翠云把小船的船桩在土埂上插牢,之后,和琴丫头一起挎着篮子,到荡里的垛子上打粽箬。

  打粽箬,说起来算不上难。可也不是一点讲究没有。芦苇上从上到下,叶子多着呢,可以做粽箬的,只有那么几片。怎儿打,靠各人的眼光。老叶片,煮熟的粽子没香味;嫩叶片,韧劲差,粽子裹不紧,煮熟的粽子没咬嚼。打粽箬,难不倒柳翠云和琴丫头,她俩两只手极随意地在苇杆上一上一下掰着,芦苇叶一张一张,在她俩手里重叠起来,每到一定量,就招个头,用稻草扎成一把一把的,在篮子里齐整整地放好,适时洒些水,保住粽箬原有的新鲜劲儿。

      清晨,芦荡里雾气大。打粽箬的,隔得略微远一些,就望得不大清爽。女人们在苇丛中叽叽喳喳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经意间,惊了停在荡子里的野雀儿,扑楞楞地飞起,在芦荡上空盘旋着,不一会子,又落在了别处芦苇丛中。

  用不着移多大范围,柳翠云和琴丫头的小篮子都快满了。柳翠云扯下肩头的红方巾,抹抹被雾气湿润了的刘海,再抹抹脸颊,顺手将垂到胸前的辫子轻轻丢到身后。琴丫头在一旁一把拽了翠云的长辫子,问:哎,听说你家春耕、春雨前几天到杨庄相亲了,有这事吗?这你还要问我?不是你家二嫂子牵的线,搭的桥么?!翠云回过头,停了下子,反问道。

  琴丫头对这件事上心,是她不晓得二嫂子给柳家兄弟俩哪个做媒。翠云没发现琴丫头的心事,一直以来,琴丫头暗暗地喜欢着柳春雨。

      柳春雨曾经和她俩一起读过小学。只不过,他们读的是村小复式班,同班不同级。柳春雨念四年级时,翠云、琴丫头念二年级。那时候,琴丫头就喜欢和春雨哥在一起。碰到有人欺负她,总是拽着翠云去找春雨哥。在两个小姑娘面前,柳春雨自然要逞能。每每出来,为琴丫头打抱不平。久而久之,琴丫头心理上就微妙了。柳春雨,觉察不到。

      后来,柳春雨到严吴庄读五年级,再后来到城郊严家庄读初中,翠云和琴丫头都没能跟着读下去,小学没读完,她俩都出了学校门,成了家中半个劳力。细心的琴丫头,还用篾针打过一副半截头的线手套子,托翠云送给柳春雨。柳春雨当时心中蛮温暖的,别看琴丫头细娇细气的,心还不小呢。柳春雨凭着一个初中生的知识,给琴丫头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柳春雨没舍得通过邮局寄,要花8分钱呢。同样通过妹妹翠云,转给了琴丫头。这封信中许多话,柳春雨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他向琴丫头表露心迹,是借用的人家现成的一句话,一直记着:

          黄金万两容易得,

          知心一个也难求。

      初中毕业回村的柳春雨,俨然是香河村的回乡知青。在香河村南瓜大的字认不到一笆斗的男性群体中,真是“青桩”(当地的一种野鸟,个高颈长)站在了鸡群里,没得比。香元支书很器重他,柳春雨放下书包没几天,支书就找到他家门上来了。让他到大队部报到,当上了村里的代课教师。    

  婆娘、姑娘们打好粽箬之后,便划着小船,向县城进发。十几里水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三四条前后而行的小船上,一箩筐,一箩筐,碧绿的粽箬,水淋淋的,摆得齐整整,真是好看。

  柳翠云划着双桨,琴丫头撑着船篙,小船呼呼地吃着浪头前行。不一会儿,就把其他船甩到了船后。沿途岸上不时有小伙子们停下手上的农活,朝河里张望。水面上不时惊起一两只野鸡野鸭子,“嘎嘎”地叫着,飞到别处去。

  柳翠云见琴丫头一句话也没得,便不时回头看她。琴丫头心里像是有事,手上的篙子撑得没得开始起劲。柳翠云问:想什么呢?琴丫头的脸红了一下。

  望见县城的房子了,远远的,在水路前头,像浮在水上的样子。

  

      逢满栽秧,大事无妨。乡里人的农时耽误不起。开秧门,盘了田,上了水之后,就要栽秧了。

  天没亮,女人们就去秧池拔秧苗,男将们便照队长的安排,给等栽秧的白田上水。在香河一带,给白田上水,多半用水车。常见的水车有两种,一种风力的,一种人力的。风力水车是给水车挂上风帆,借助风力,转动水车,往田间输水。这种水车,被村民称为洋车,村里没几架。人力水车,顾名思义,便是靠人力。与洋车相比,无风帆,架子小,构成简单得多。

  踏水车不是人人都能踏的,有讲究。踏水车的人,伏身横杆要轻,脚下踩“拐”要匀,身体重心要随腿部的起落,而稍稍后移;与同在水车的人,要配合默契、步调一致。只有如此,方能省力而灵巧地转动水车,否则便有洋相出。身子死伏在横杆上,脚下显短啦;重心过后,摔成“仰头巴”啦;脚下踩不匀,跟不上趟,老被脚下的拐打啦;实在支持不住,双手紧握,身子一弯,两腿一缩,“吊田鸡”啦……这些,回乡知青柳春雨,是有体会的。

  柳春雨和三五个男将得赶在女人们秧苗拔好之前,先上一阵子薄薄水,好让她们下手栽秧。一大早,力气有的是,几个要强的男将,一上水车,脚下便虎虎生风,转轴飞速盘旋。只听得哗哗的河水,翻上来,下了田。几袋烟的工夫,原来黑乎乎的田间,变成白茫茫、水汪汪的一片白。

  男将们缓了步调,下了水车,相互逗趣、笑闹一阵。缓口气之后,再上水车,紧起来踏一阵,拔秧、栽秧的妇女也就到田了。

  此时,天色已大亮,十几个妇女一字儿在水田里排开,开始栽秧。打了大早工的男人们,便一齐下了水车,坐到田埂上吃自家女人或小家伙拿来的早饭。剥个粽子,戳在筷子上,嘴就着粥碗,呼呼地喝起来。亦有图省事的,就了小二郎盆,直下,喝几口粥,嚼几根苋菜馉,咬几口粽子,有滋有味的样子,似乎皇帝老儿的御膳也不及呢。

      填饱了肚子,水田里又多了红红绿绿的花头巾、花衣衫在移动,踏水车的男将们,情绪便来了,再上水车,那呼呼的车水声更响,槽桶里翻上来的水更涌。这当儿,栽秧号子便在水田上空响起来。

              一块水田四角方,

              哥哥车水妹栽秧,

              要想秧苗儿醒棵早哟,

              全凭田里水护养。

  啊里隔上栽,啊里隔上栽,

              全凭田里水护养。

      琴丫头也在这帮拔秧、栽秧的妇女当中,听见有人唱,琴丫头嗓子里钻进毛毛虫,发痒了,亮开喉咙。她望见了水车上,和其他男将并排伏着的柳春雨。这三五个男将当中,就数春雨伙肚子里墨水多,于是水车上这帮猴急猴急的男人,鼓动春雨伙唱。柳春雨自然也望见了女人堆里的琴丫头,自从和哥哥去杨庄“望”过一回之后,他心里也有些个猫爪子捣心,痒痒的。你听——

              一块水田四角方,

              哥哥车水田埂上,

              妹妹栽秧在中央,

              妹妹心灵手又巧哟,

              栽下秧苗一行行,

              好像栽在哥的心口上,

  啊里隔上栽,啊里隔上栽,

  哪天和妹配成双。

       唱着唱着,栽秧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便笑闹起来。秧田里女人们在喊:柳春雨!田埂水车上男将们在喊:琴丫头!于是,整个秧田上空,“柳春雨”,“琴丫头”地喊成一条声。好事的婆娘们一直不曾逮到机会,今儿愿望凑巧,把两个她们希望成双的人先在嘴上弄在一块。

      琴丫头,快说快说,相上柳老二真的还是假的?秧田里,几个妇女直起腰,停下来不栽了。和琴丫头挨得近的,更是举着手中的秧把子,泥水滴滴的,要往琴丫头身上扔,老实坦白,可曾那个过呢,不说不怪人不客气。琴丫头脸红得什么似的,一时竟回不了嘴。人家黄花大闺女呢,哪个好意思主动!最多就是,在一起做农活时,私下里多望几眼罢了,什么事不曾有。还这个那个呢,亏你们想得出来!

  这秧田里一闹,水车上的男将们自然不会安神了。柳春雨,这么标致的丫头你什么时候弄到手的?行啊,你柳春雨啥时候成了敌后武工队员?悄悄地下手,算你狠!这下子,老二要弄到老大前头去啰。

  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柳春雨自然不会生气的。可是,人们一闹,把他闹醒了,琴丫头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怎么就不曾找个机会谈下子呢?这么一想,又有些懊恼,被他们这些人嚼舌头,到现在还没碰过琴丫头一个手指头呢!

  不行,老是闷在心里不顶用。柳春雨心里想着想着,觉着身子轻飘了,走神了。这踏水车的活计,一走神,脚下就跟不上“趟”。柳春雨走神最直接的结果便是脚被“拐”打得生疼,只好出洋相,“吊田鸡”。此刻,柳春雨自然不想“吊田鸡”,可这也由不得他。一味被“拐”打,哪个也吃不消。

  这下子,在琴丫头面前丢丑呢。快,快,停,停。柳春雨疼得直喊。这哪是你说停就停的,其他人一时停不下来。踏水车有惯性呢,转得正上圆。这当儿,有个人踏得比一开始还要带劲。谁?伏在水车最边上的陆根水。

  陆根水,你耍啥滑头,还不把你狗腿子松下来!柳春雨“吊”着难看呢,对陆根水的口声不太好。开个玩笑都开不起,什么怂啊!陆根水气呼呼地直接下了水车。

  柳春雨哪里知道,他不知不觉中得罪了陆根水。标致的姑娘哪个小伙子不喜欢,就你柳春雨命好,到处有姑娘喜欢。不是说香元支书想挑你当女婿的么?现在又把琴丫头弄到手。陆根水越想越气,他暗恋琴丫头,不止一天了。

      就在这嬉笑取闹之中,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下,原本水汪汪的白田里,出生了疏密有致的秧苗儿,竖成线,横成行,绿生生的,布满了田间,那个鲜活劲儿,活脱脱一群生命呢。

  

  香河村的大队部在村西头,是香河村的政治中心。因为是政治中心,房屋比一般村民的房子要好。红砖实心墙,红洋瓦屋顶,前后两进,一个蛮大的院子,院墙也是红砖头砌的,大半截子是实墙,一小半用仄砖拼凑成双菱形图案。

  大队部前竖着一根高高的茅篙,茅篙顶上头绑着个大喇叭。村支书香元的声音就是通过大喇叭,传播到全村每家每户,于是,村民们就有了行动的指南。

  大队部前屋中间开了个穿堂门,把前屋一分为二,一边是看大队部的蔡和尚睡。另一边,是村上的卫生室。

  卫生室只有一个赤脚医生:香元的女儿水妹。水妹只给村民看些小毛病,处理些小伤口,大毛病到大瓦屋公社医疗点去看。水妹并没因为是支书之女,就扛父亲牌子,就看不起人。村民们蛮欢喜她。

  水妹的看病手艺是在县城人民医院学的。尽管公社也有医院,也办赤脚医生班培训。可香元不让水妹去。人命关天呢,要想学,老子就送你上大医院学。

  水妹送到县城人民医院,进了医疗培训班。一年下来,手艺学得不错,呱呱叫。可哪晓得,原先的黄花闺女,却挺了个大肚子回来。

      听说,水妹和那人是在培训班上好上的。授课的老师一次放了个幻灯片,又讲了那方面的事。羞得女培训生不敢抬头,双手捂了脸,又忍不住叉开手指,从指缝间偷看。那些男生则放肆地笑,四下望别处座位上的女生。班上,安安稳稳听完这节课的,唯有水妹和他。水妹没捂脸,也没低头,听得颇入神。他也没像其他同伴那般张狂,平静地看幻灯,听讲授,认真做笔记。培训班,半天一堂大课。下课时,他说是请水妹出去走走。水妹没吱声,便出来了。两人默默地出了城,到了东郊,便有事了。一切水到渠成。他俩晓得这一刻会来。那课上得水妹胸子胀胀的,上得他浑身血热热的。一年的培训很快结束。临分手时他说他会往香河去花轿,要堂堂正正娶水妹过门。水妹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水妹回香河后,先在公社实习了几个月,之后在村上办了个卫生室,当起了赤脚医生。白日里,给村人看病,开药,打针,挂水;夜晚,躺在床上,轻轻摸着越来越隆起的肚子,盼望那人来。终于,那人来了信。说,培训结束后,领导找他谈了,有位局长想要他做驸马爷。虽说那姑娘有条腿不大方便,模样还不错。正巧有个去省城深造三年的机会。说,为了省城,他答应了。他是乡里孩子,不愿在巴掌大的地方呆一辈子。他要走出去,说什么也要走出去。还说,他心里容不下两个女人的。也许会和别个女人结婚,但不会再爱了。又说,只是苦了水妹。水妹颤颤地,抹去滴落在信笺上的泪水,回了封信。没怎儿责怪他,也不曾告诉他已有了身孕。只是说,水妹也是乡里的孩子,懂得他。

      水妹这丑出得大了。香元在家里咆哮如雷,牙齿咬得咯吱咯吱,胆大包天,没了王法!水妹清楚,这种事情弄出来,日后不好见人了。会有人说她作风不好,甚至会嫁不出去。刚开始几天,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不让一个人进来,包括她娘老子。她也哭过几回,可真正静下来,她发觉自己并不怎么伤心。不管怎样,她真心实意地爱过了,他也是爱她的。她自己清楚,她水妹不是个坏丫头,不是作风不正。她肚子里的,是她和他爱的结晶,不能听娘老子的,说打掉就打掉,她不干!这关系到自己的一生呢!

  水妹母亲巧罐子,又气又恨,又担心。见姑娘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好几天了,生怕她想不开,做糊涂事。你这个不争气的姑娘,让你老子还怎么当支书,在村民面前还怎么抬起头来哟?还有那个缩头乌龟,有胆做没胆认,就是把你挨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傻姑娘嗳,以后村上人风言风语的,你怎么能顶得住?弄不好走到绝路上,怎儿办噢?!巧罐子也没得好主意想,坐在家里板凳上,眼泪沽沽的。

  你养的好丫头,把穷老子脸都丢尽了!香元没办法从姑娘身上出气,就往婆娘身上出,哭个魂,她死了一家省心。香元发着狠,在堂屋里转圈子,想找个东西掼下子,又没顺手的,抑或不值钱的。

  没得东西杀气,香元只得坐在堂屋中央抽闷烟。一根接一根,抽掉半包“大前门”之后,香元主张拿定。

  

  打公枝、抹赘芽,是棉花生长到一定时候,必定得经过的一道程序。公枝不打,棉花长出来净是些公花。看上去花朵有红有黄,开得热闹,结果是开花多结果少,要了没用;赘芽不抹,棉花长得再好,再壮,连花都不开,更是没用。

  棉田里的琴丫头眼睛一直瞄着与自己相隔一块田远的柳春雨。

  柳春雨和阿根伙打药水的秧田,与琴丫头打公枝的棉花田只有一块田远,抬头都能望到。琴丫头手上有把没一把的,望着隔壁同样绿绿的秧田,望望在秧田里背喷雾器打农药的春雨哥,心思早不在农活上了。

  不知不觉,快到午饭时间了。琴丫头听见有人喊她,细听,是柳春雨,过来,朝前来。琴丫头瞟了瞟周围,这才躬着身子,悄悄朝前走,到了柳春雨跟前。

  啥时候摸到我前面来了?今儿穿得蛮漂亮的嘛,给谁看啊?柳春雨没回话,还逗逗琴丫头呢。

  谭驼子家婆娘她们太气人了,嘴搁在我们两个身上。欺负我做姑娘的,不好意思跟她撕破脸。

  我晓得。

  你晓得?等你真正晓得,恐怕我的心都要喂狗了!

  你说的我是狗,是你说的?!

  柳春雨边说边伸手拽琴丫头,琴丫头开始用手打,不让柳春雨抓,没过两个回合,琴丫头便败下阵来,依在了柳春雨的怀里。柳春雨的心口上像安了马达,“突突”的,跳动得厉害。

  你心口跳得厉害呢。琴丫头转过身,把一张充满青春朝气的脸,对着了柳春雨。柳春雨闻到了琴丫头脸上一股淡淡的香味,香哦,好闻,好闻。说着,不由自主动起嘴来。琴丫头感受到一股力量在牵引着。她有些紧张,但并不害怕。她清楚,自己无法与这股力量抗衡。两个年轻人,生平第一次,把自己的舌头赠送给了对方。

  这舌头与舌头一接触,便分不开了,像香河里生长的两棵水草,水波一漾,绞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两个人都有些发焐。春雨先帮琴丫头脱了红的确良褂子,自己也脱了海魂衫。之后,两人都没在了棉田的墒沟里。

  柳春雨感觉到自己身体在膨胀。琴丫头脸皮子红红的,在眼前这个年轻男性的身体的搓摩下,胸前从来不曾有过的胀。琴丫头有些不好意思,闭着眼睛,喃喃地问,春雨哥,我要你喜欢我。

  喜欢!噢,不!小琴,我爱你!柳春雨的手没法控制了,直奔那柔软的所在。

  一声“小琴”,甜透了琴丫头的心。到底做老师了呢,说话就是不一样。村上,从来不曾有哪个这样叫她,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自己的名字被春雨换个叫法,蛮好听的。这个“爱”字,更是生平头一回,有人这样对自己说。

  这会子,春雨的手有些疯,琴丫头也不去管,由他去吧,反正已经是他的人了。不一会儿,琴丫头艳若桃花,似乎醉了。喃喃地对她的春雨哥道:春雨哥,我可是你的人了,可不能负我呀!

  不负!绝对不负!棉叶下动静似乎有点大,枝叶乱颤中,两个人有了莫名的冲动。

  吃中饭哦,不要再弄啰。田埂上,几个妇女一齐朝琴丫头这边喊。这一喊,吓了他俩一跳。两人这才云里雾里的,像似从天上回到地下。琴丫头连忙应声道:晓得啦!

  琴丫头一回到田埂上,姑娘、婆娘们就叽喳开了,做农活哪能这么拼命,中午饭也不想吃?

  喊也喊不到,躬在棉花田里,没做什么坏事吧?

  琴丫头这回学乖了,一句都不争,一句也不说。常言说得好,只要不开口,神仙难下手。琴丫头上船,从箬子里拿出早上带来的饭盒子,再从饭盒子边上取出筷子,自管吃自己的饭。今天的中午饭,真香!

  柳春雨若无其事的,捧着蓝花大海碗,边吃边走到琴丫头她们这边来,“带什么好吃的了?”说话间,跟在后头的阿根伙不客气地动起筷子来,到这帮妇女碗上夹菜。妇女们也不怎儿硬拦。她们晓得,阿根伙晚上会到队长那里打小报告的,她们一天下来得几分工,得靠阿根伙说好话呢。

  有什么好吃的,炒茄子,柳老师能看上么?谭驼子家婆娘香玉凑到柳春雨跟前,讨好媚情地说。柳春雨不曾搭腔,径自跑到琴丫头跟前,不要没得香玉嫂子大方嘛,共产一块咸鱼。边说边动筷子。琴丫头也用筷子挡,两双筷子噼噼啪啪,又绞到一起了。琴丫头一阵脸红,想到饭前的事上了?两个人,均有些不自然。

  下午打农药时,阿根伙不如上午用心。说是午饭时,多往几个妇女碗里伸了几筷子,沾小便宜吃大亏,腹泻,得找地方解决。为不影响大伙儿,离得远点儿。

  望着阿根伙的背影,柳春雨说了句,离得越远越好。其实,他知道,阿根伙老毛病又犯了。只不过,哪个妇女撞到阿根伙的枪口上呢?

  柳春雨没有工夫替那种枪的妇女担忧,自己满脑子都是上午和琴丫头的事。手抓着喷雾器的操纵杆,有一下没一下。不过,他倒也没闲着。干啥呢?走神。

  

  自从和杨雪花对上象,柳春耕似换了一个人。

  柳春耕在家里、在队上,什么事都抢着干。这不,离天亮早呢,他就进了后屋豆腐坊。

  柳春耕把豆浆磨得差不多的辰光,父亲躬身进来了:起这么早作什?老先生的话,文乎文乎的,家里几个孩子均听惯了,能懂。说话间,接过老大手上的长木头柄勺子,舀黄豆,往磨眼里加。

  睡不着。柳春耕嗡声嗡气的,像似伤了风了。睡不着,是因为你多想矣。这不好!目下仅暗访而已,成否,需到正式望亲才知分晓。老先生给老大打了一针,预防预防。为人父,自然子之亲事能成。然,从一开始,那个吕鸭子,就替柳家交出了主动权。老先生心里头着急,与事无补。眼看老大从前一段兴奋异常,到目下略显焦虑,老父亲觉得,给他泼一泼冷水,打一打预防针,很是必要。

  话说这吕鸭子,在给旁人家说媒时,可能看重的是“做媒”之前的“好吃”二字。现在,事情出在柳老先生老大身上,借她个胆,也不敢贪恋“好吃”二字。

  哎呀,我的乖乖,望亲的日子终于订下来啦!某日,吕鸭子坐柳家大堂屋里大桌子边上,翘着二郎腿把喜讯告诉柳安然,得意洋洋地瞟了站一边的柳春耕一眼。她告诉柳家父子,为说这门亲事,她可是在香河村与杨家庄之间,来回奔,不歇气,脚板底都跑出老茧来了。

  “订下来就好,订下来就好。”柳安然盘算着望亲的人数,想着如何招待才能让人家留下上佳印象。因此,对吕鸭子的表功,并没作过多褒奖,仅作口头上的应承。

  杨家要上门正式“望亲”,柳春耕心口又开始“嚯嚯”的,“嚯”动身了。给吕鸭子端蛋茶时,手有些个不做主。

  翠云从后屋进来,掸掸身上的草屑子,笑嘻嘻地朝吕鸭子道:趁热,二嫂子为我家大哥的事,费心了。我打蛋茶手艺不行,二嫂子将就些个。在香河一带,给人打蛋茶,是把来人当上宾待了。

  吕鸭子逸事逸当吃着蛋茶,连声称道:蛮不错的。翠云能干呢,听说有人给你说了部队上的?要不,你的事也包在你家二嫂子身上。

  柳老先生微笑着,并不接吕鸭子的虚情浮词,而是问了柳家“望亲”时间:具体哪天登门呢?

  七月初二,立秋一过没几天又要秋收秋种,人更忙呢。吕鸭子话口里没有征求柳家意见的意思。这是“女望男”,自然得听女方家的。

  俗话说女配高亲。别看乡里人重男轻女思想重得很,可对丫头姑娘的,也不是一直不重视。给自家丫头姑娘找婆家,对男方家的条件都会提得高高的。自身条件高的,对男方的长相之类,都会有高要求呢。在香河一带,望亲,多半是男女双方家庭有结为“秦晋之好”之意愿之后,才进入的一道程序。

  杨家庄望亲的,浩浩荡荡,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丫头、婆娘。吃了,喝了,热热嘈嘈,客客气气,走了。柳春耕原以为一块石头落地了,接下来,准备八月中秋节到杨家庄“追节”,正月里过年的当口便可把婚事办了。趁热打铁,一气呵成,蛮好的。

  这里“追节”,跟平常四时八节“看亲”不一样。“追节”,就是明白告诉女方,男方家准备带人啦!此时,要送的礼,也不比平常,得送“通话礼”。

  送通话礼,多半在当年中秋节。除去中秋节应备的礼品之外,若想过年时成亲,就非加送一对鹅、一对藕不可——这两样物件皆有讲究。鹅,一为表明女婿为人忠厚老实,二为鹅的叫声“嘎哦嘎哦”,其谐音:“嫁我嫁我”,女方家自然明白其意。

  但凡女方家从毛脚女婿的中秋节礼中见到鹅藕之后,心中便知姑娘快成了婆家的人啰。如若同意姑娘出嫁,女方收下一只鹅、一枝藕即可,不同意则全数退回。碰上不肯收礼的情形,千万不能轻易放弃。女方不肯收礼,有时不过是一种策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挡也挡不住。这当口,得听女方父母丢下的是什么话。有的说,姑娘还小啊。有的说,姑娘一年为家里挣多少多少工分呢。如此等等,只不过是多要财礼的托辞,有意抬高姑娘身价。只要请媒人出面,给女方家一个面子,过年办喜事多半不成问题。尽管放心地择佳期,“送日子”。

  柳春耕如意算盘打得正美呢,可杨家传出话来,真叫人哭笑不得:杨雪花看中了柳春雨。

  这消息,让柳安然都有些个沉不住气矣,在堂屋里团团转,天大的笑话,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柳春耕像霜打的茄子,蔫了。柳春雨则一脸茫然,不知此话从何说起?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吕鸭子站在堂屋里,直跺脚,嘴里嚷着:瞧我把这事办的,瞧我把这事办的。这刻儿,她的二郎腿也翘不起来了。倒是翠云一直在打圆场,二嫂子,这事不能全怪你。她杨雪花早干吗去了?我家老大送把她“望”都“望”过了,她才答应正式望亲的。怎么一转身,又看中我家老二了?要是我家再有个老三呢?

  翠云哎,你不曾晓得呢,人家杨雪花就是说,送把她“望”的是老二,到了柳家怎么成了老大?她可一直就认老二的账,要是老大死也不会肯的。吕鸭子这顿数说,把自己的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不是她媒做得不好,是柳家兄弟俩的问题。

  这又是怎么回事?翠云也被弄成了丈二和尚。只得转过来问春雨、春耕两个哥哥。柳春雨做梦也不曾想到,跟哥哥一块去“望”,原本是帮忙的,结果却被杨雪花看中。他是断然不会和杨雪花好的。他心里装着琴丫头呢!

  杨家庄来人望亲,结果不曾“望”中柳春耕,反而“望”中了柳春雨。这只消息鸟,扑楞着翅膀,在香河村传开了。这一下,对柳春耕打击哪小得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倒在其次。杨雪花让兄弟间角色反转,身为老大的柳春耕,有何颜面见村中父老呢?

  柳安然气得再也“曰”不出一个字。面对此事,翠云也帮不上大哥什么忙。柳春雨更不好多说,家里已经够乱了,他生怕再帮倒忙。

  柳家之外,还有两个人也弄得紧张兮兮。怪了,柳家的事情,别的人有什么好紧张?说起来,人家紧张,自有人家紧张的道理。

  琴丫头,临晚就约了春雨哥。村上人把她说得五点六点的,心里头有了十五个吊桶,打没打水,不是关键。七个上,八个下的,心里不逸当。

  天色渐黑时分,柳春雨和琴丫头如约在村小空教室里相见。有了“棉田经验”,柳春雨手脚更老练了。不止于此,两条小鱼欢快畅游在口与口之间,一条紧贴着另一条,时儿翻转,时儿吮吸,实在是有说不出的美妙。两条小鱼,让口与口实现了无逢对接。彼此的身体由热,而燥,情绪来也!

  琴丫头紧紧搂着心爱的男人,起初的一点点疼痛,早被她抛在了脑后。

  到这个时候,琴丫头才想起约她的春雨哥出来,想问的事情尚未出口。当然,这刻儿还有问的必要么?!

  

  杨家姑娘看中柳春雨,另一个紧张的人就是香元。

  那天,香元抽了半包“大前门”之后,替水妹拿定的主意,就是找春雨做女婿。这事早在他的计划中,只是没付诸实施。

  在香元看来,春雨伙算得上一表人才,肚子里又有点墨水,当自己的女婿蛮合他意的。他也旁敲侧击跟水妹谈过,水妹对柳春雨也蛮有好感。他觉得,这事情碗里抓铃,十拿九稳。自己丫头没意见,你柳春雨还好有什么意见?把宝贝丫头嫁给你,是你柳春雨的福气!当我香元的女婿,你就在家里偷着乐吧!戏文上唱的,“美满姻缘一线牵”!什么叫“美满姻缘一线牵”?你柳春雨娶我家水妹,就是!

  说句实话,水妹生得白白净净的,脸盘子、身架子,均没得说。简直就是个美人坯子!与柳春雨倒确实般配。再说了,没得人家香元支书,你柳春雨怎么可能一回来就当代课老师?

  本来铁板上钉钉,笃笃定定了。最后还是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香元没想不到,柳春雨这么不识抬举。他竟然不是为杨家庄的杨雪花,而是爱上了三奶奶家琴丫头,才不肯当香元家女婿的。你也太不把我香元放在眼里了吧?老话怎么说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想钻。我倒要看看,在香河村有谁能翻得出我香元的巴掌心。哼!

  在村小和柳春雨谈过话回来,香元一直坐在堂屋里抽闷烟。巧罐子倒茶,他也不喝。水妹跟他说话,也不搭腔。这架势,让母女俩都不敢吱声。香元真生气了,而且是很气。这股气闷在心里,不好跟他眼前的两个女人说,他也说不出口。堂堂的一村支书,被一个毛头小伙黄了,而且是一黄到底。这口气,窝在香元心里,很不舒服。

  晚上,蔡和尚跑香元家来,向支书汇报他听来的消息。说,柳春耕气跑了,留下张纸条子说自己去了东北。

  香元愣了一下,转过来问蔡和尚:你说是不是被春雨伙逼的?蔡和尚跟在香元支书后面多年,最擅长的事,就是村民说的,顺大腿摸卵子。立马回答:就是,就是。

  香元说:这一样子的话,我看柳春雨代课教师再做下去……影响就不好了。他看也没看蔡和尚,似乎在自言自语。在他的自言自语中,一个决定亦已形成。

  柳春耕这一走,让一村人惊讶,让杨雪花也有些过意不去。这不,她瞒着家里人,拎了两包茶食,跑到了柳春雨家门上。

  这真让柳家难以应付。所幸在“望亲”一事上,还有一个相对局外之人:柳翠云。毕竟年龄相仿,又都是姑娘家,还是柳翠云出面接待了杨雪花。

  柳安然为这事,气得伤了风。原本已有所好转,然而杨雪花一来,他不想见面,就睡在铺上没有起来。

  柳春雨觉得对不起大哥,有种负罪感。杨雪花话说得再明白不过,看中的是柳春雨。这种时候,他更愿意与她见面。我柳春雨连支书的女婿都不想当,就是为了琴丫头,哪里还轮得到你杨雪花呢?因而,杨雪花登上柳家门时,柳春雨早躲到三奶奶家的代销店里,陪琴丫头打洋机。

  杨雪花嘴里喝着茶,不时扭转头,朝大门外张望。翠云心里清楚,她想望一望柳春雨,指望他能回来。杨雪花还真不甘心,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的,壮着胆子跑到你门上来了,见一面,说几句话,又不会吃了你,有什么难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你跑到杨家庄,送上门把人家“望”的,这会子东躲西藏的,算哪门子事嘛!柳春雨,我要告诉你,我杨雪花就是看上你,赖上你了!我就是个泥膏糖,你粘上了,别想轻意甩开。你这会子东躲西藏,常言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你不从这个世上消失,你我总会有见面的那天!

  想着自己再苦等,也无益。杨雪花跟翠云打个招呼,起身返回。虽然打定离开的主意,还是边走边四处张望着,万一这时候柳春雨回来呢?她也真是个痴情的姑娘,一步三回头,叫翠云看了心中滋生些许不忍。

  翠云望着杨雪花的身影渐渐从龙巷上消失,回到家中,心中竟有些伤感起来。这人世间男男女女的事,为何就不能顺顺妥妥,和和美美呢?自己也不算小了,有人介绍过个部队当兵的,只是说说,也不曾正式谈,更不曾正式见过面。不晓得是怎样的命运在等着自己,也不晓得将来花落谁家呢。

  十一

  香元在柳春雨那里碰一鼻子灰的事,巧罐子到底还是知道了。巧罐子对香元说:事已如此,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丫头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不等人啊。要不,找找吕鸭子,让她帮忙说一家。

  夫妻俩说话间,来娣子提了两串螃蟹登上门来。巧罐子道:她嫂子,用不着这样客气!平白无故地送蟹来干啥呢?来娣子进得院门,见香元在家,客气地招呼道:支书也在家呀,几只螃蟹不值几个钱,给支书做下酒菜。支书对我家根水伙大恩大德,哪是几只螃蟹就回报得了的!来娣子话一出口,香元眼前一亮。他顿感,水妹的事有了转机。

  香元还是按部就班,先找吕鸭子说了这件事。吕鸭子受宠若惊,有替支书家丫头说媒的好差事,求之不得呢。吕鸭子奉命说媒,当即就去了来娣子家。自然使出浑身解数,尽全力撮合此事。来娣子母子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来娣子对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的儿子说:你不要得福不觉,这样的好事人家烧香磕头还求不来呢。也就是香元支书和你有缘,否则想都不要想。

  香元俩口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可接下来,为水妹肚子里的肉疙瘩是留,是除,又弄得一众人焦头烂额。在水妹有了身孕这件事上,香元没有瞒陆根水,他挑明了的,陆根水也认了。但有一点,陆根水坚决要求剜掉那肉疙瘩。要知道,剜掉这肉疙瘩,不就是剜水妹的心头肉么?她话说死了,就算亲订不成,也休想打这样的主意。 

      你还别说,水妹这姑娘,平日里望上去文文静静的,识字断文蛮懂礼貌的,一犟起来,真够犟的,三头牛都拉不回头。水妹放出话来,要她跟陆根水结婚也可以,她心肝宝贝一定要生下来!不接受这一条,水妹哪怕一辈子不嫁人。如若逼紧了,在家里蹲不下去时,要么离开家,要么跟肚子里的肉疙瘩一块离开人世。

  这个丫头,心不是野掉了,简直疯掉了。香元双手背在后头,在自家堂屋里来回转。

  这怎么好呢,这怎么好呢?来娣子万般无奈,无路可退。可要让自己儿子一结婚就要当继父老子,她心里再怎么感恩香元,也还是难以接受。如若水妹打掉肚子里的孩子,跟陆根水接了婚,孩子的事情也只会被人议论一时,时间长了自然就淡掉了。可一生下来,那就给人一世的话柄。到时候,自己儿子怎么抬得起头来哟! 

  人常说,知子莫如父。在来娣子家,便是知子莫如母。来娣子心里想的,跟陆根水想的一模一样。这些年下来,香元支书给予的关照,他陆根水心里不是没数。眼下,是他知恩图报的时候。水妹其他人不要,他陆根水要。只是再将肚子里孩子生下来,不是明摆着从一开始,这小家伙就是水妹送给我的带彩的帽子?再是什么环保色,看着也不舒服。将来肯定是家庭闹矛盾的导火索。说实在的,这孩子生下来,对你香元支书家也没什么好处,水妹现在是一时感情用事,将来有得后悔的呢!不来事情,过几年或许就没人提了。现在的年轻人头脑发热,姑娘肚子大起来,绝不止水妹一个。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事情也就过去了。现在你把肚子的孩子生下来,那不等于时时刻刻在提醒人家,水妹年轻时有过那么一段故事呢!有什么好的?还的,万一那个现在的缩头乌龟,有一天找上门想要回自己的陔子,你水妹怎么办?哭都来不及!这些话,陆根水一句也不敢跟水妹说。

  事情总得有个了时。就算是过年为水妹跟陆根水办婚事,也还有好几个月呢。秋收秋种之前,先把他俩的亲事订下来。肚子里的问题,暂且不提。这是香元反反复复考虑,前思后想权衡,之后作出的决定。

      香元毕竟是支书,处理问题的水平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这不由你不佩服。让水妹跟陆根水先订亲,真是香元的妙招。你想啊,到一定时候,水妹肚子确实大得见不得人了,水妹拼命要养下来,他香元也不会把自己姑娘一直往死路上逼,只好让步。这时,对陆根水,香元话就好说了,不是他想让水妹养的,水妹犟骨头死都要养下来,你陆根水也只好接受;如若陆根水在这件事情上不让步,对水妹,香元的话也好说了,不是我硬逼着不让你养下来,人家陆根水不同意,你俩订了亲事,往后的日子得一起过呢,你不听他的这些个,将来会有亏吃。这个样子一来,香元两边不得罪。“球”到了水妹跟陆根水手上,就看他俩怎儿玩法。

  虽说这只是个缓和之计,但等到水妹、陆根水正式订了亲,之后,水妹肚子大起来,也好有个遮掩,不至于旁人说起水妹肚子里的孩子,没得人认账。现时,乡里人也比旧时开通多了。

      按香元的意思,水妹跟陆根水,不曾过几天就订了亲。村上人见了陆根水,客气地和他打招呼:“当上支书女婿了,不一样啰,往后还要告诉你多担待!也有的说:柳春雨呆到家了,送上门的支书女婿不当。还是你陆根水脑瓜子好使,转得过来。后步宽宏,后步宽宏!”陆根水笑着应承,虽说“支书女婿”桂冠戴上很受用。想想未婚妻的肚子,还是有些个不舒服。

  水妹虽说心里爱的不是陆根水,可她爱的那人这会子又在哪儿呢?在水中,在镜子里头,还是在……水妹自己也被弄糊涂了。情爱,在她心里变得虚幻起来。母爱,却在她心里一天一天增长,一天一天,活灵活现在她身体里生长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在提醒水妹,她必须和陆根水结合,让这个小生命光明正大地来到这个人世间。水妹清楚,订了亲,就等于过年的当口得结婚。不管怎儿简单法子,该忙的嫁妆,还是要忙的。一辈子的大事呢,一个姑娘家,一辈子还能数得出几件与其相当的大事来?再说了,她是支书家的丫头,结婚这桩事办不好,水妹在小姐妹中间没面子事小,娘老子在村子上、在四乡八舍没得面子,那事情就大啰!

      接下来几个月,水妹到村卫生室只能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她得为自己春节结婚做准备,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叫忙嫁。

  忙嫁的这一套关目,在恪守陈规的古板人家,依旧钉是钉,铆是铆,不能走样的。现时开通一点儿的村民家里,多半没这样刻板,这样讲规矩矣。大致忙的过程差不多而已。因而,水妹的大大小小嫁衣,都是她自个儿张罗的。先是送把琴丫头裁剪,之后自己拿家来手工锁边,再送过去把琴丫头用洋机“缝”。好了之后,再拿家来自己配纽子,锁纽子洞。一件衣服从布料到成衣,在琴丫头与水妹之间要好几个来回呢。要做那么多嫁衣,那还不够水妹忙的呀。

  十二

      柳春雨的代课教师被辞退了。这是香元支书在大队部的大喇叭里,向香河村全体社员宣布的。

  柳春雨晓得,不答应香元家的亲事,他的代课教师,迟早都是会被拿掉的。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只是没想到,香元动作这么快。立竿见影。说实话,柳春雨并非百分百不喜欢水妹。不是的。有一阵子,他对水妹蛮有好感的。只是那时候,她不在香河,在县城人民医院呢。而琴丫头,活生生的,天天在他跟前转来转去,让他手眼心都发痒,再后来……离不开了。这样一来,琴丫头在柳春雨那里占据绝对优势。让他离开,难矣!

  在水妹的亲事处理上,柳春雨有点看不起香元。你香元不是支书么?支书不是很有能耐么?那就该替水妹把那个忘恩负义之人找得来,让他跪在水妹跟前赔罪,让他娶水妹为妻。这才是正理!你香元盘得来盘得去,就想找个替罪羊,水妹不高兴,被选上的人也不高兴,倒便宜了那小子。

      柳春雨没想到的是,香元不仅对他作辞退处理,而且借柳春耕离家出走,给柳家贴上了不光彩的标签:“外流户。”香元这一招,真的够狠。柳春雨胸中填满悲愤,无处可发泄。

  看似万般无奈中,柳春雨更坚定了自己的情感选择。不当代课教师后,琴丫头往他家跑得更勤了。后来,他俩一起卖起了豆腐、百页。

      拾豆腐、卖百页咯——香河上,晨雾弥漫,轻纱般笼罩着水面。柳春雨、琴丫头划着小船,穿行于这弥漫的晨雾之中,似乎行驶在一幅江南的水墨里。唯有沿途叫卖声,跌落画外,残留尘世。

  柳春雨自从离开村小,也很少到生产队上工。虽说这不合生产队规矩,所幸的是队长祥大少没像香元那样,把柳家往死里逼。在祥大少看来,柳家再“外流”,柳老先生的威望还在,村民依然敬重。对柳春雨,有了“网开一面”的意思。毕竟,身为支书要忙的事不少,哪可能对每个生产队的派工,也都抓在手上呢?

  既如此,柳安然也不逼老二,就让翠云帮着自己打理豆腐坊在庄上的生意,让老二承但外卖任务。琴丫头适时加盟,豆腐坊空气中,多了些许鲜活之气。人气一下子旺了起来。翠云想,这样也好。但愿二哥费了这么大周折,与琴丫头能修成正果,也了却老父亲一桩心事。

  为人父母的,其心事多半通子女身上。老父亲嘴上不言语,心里惦记老大呢。翠云不止一次发现,老父亲给上门拾豆腐的,算错了账。毕竟上了年岁,哪经得住头脑里,要算两本账呢!

  没人时,老父亲一个人,一袋闷烟。翠云急在心,面上不能露。她盘算着,让父亲走出沉闷,只有她和二哥多给父亲以排解。这样一来,她只能既忙外,又忙内,多些辛劳。忙外,生产队上的农活,她还是尽可能去做。否则,年终分红,口粮都分不全。家里会由“外流户”变成“超支户”,更被人瞧不起。忙内,协助父亲应付庄上生意倒在其次,经常在父亲跟前陪着,家务常理的交谈交谈,多少分散一点父亲的心思,让憋屈、郁闷,不再在家中积聚得越来越厚,要不然,一家人气都喘不过来,日子没法过。

  所幸的是,望着柳春雨、琴丫头一对情侣,从豆腐坊进进出出的,来去一阵风,柳老先生愁眉稍展,略有宽慰。尤其是琴丫头,在翠云眼中,就是一抹亮色,给柳家带来了一丝生机。

  这会儿,柳春雨站在小船后舱,边划着小木桨,边亮开嗓子:拾豆腐,卖百页咯——

  坐在船头的琴丫头,接着喊一句:卖百页,拾豆腐咯——

  哎哎,你想跟我唱对台戏吗?

  就唱对台戏,就唱!跟心爱的人一起外卖,琴丫头开心呢。逗嘴,自然是有意为之。自打和春雨好上之后,琴丫头的心里滋滋润润的,看天天是蓝的,望水水是碧的。就连见了平日里比较讨嫌的阿根伙,也会主动跟他打声招呼:三哥又要忙些啥?多忙些正经事才好呢!阿根伙蛮意外的,他晓得自己没个人样子,也不争较妹妹喊个一声半声的。可他毕竟是琴丫头的三哥呢,在自己妹妹嘴里,被叫一声“三哥”,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咦咦,这个丫头,现在变了呢,舌头上抹了蜜,嘴甜起来了。高兴归高兴,阿根伙无法弄清妹妹所变何来。

  琴丫头起身,想往船艄来。你能不能安稳一会儿?动来动去,难怪属兔子。春雨想让琴丫头蹲在前舱,不要动。

  哎,你还说对了,我就属兔子的,要动,动得你烦,才高兴呢!琴丫头头一歪,脸上一脸儿笑。言下之意,你有啥法子?

  柳春雨还真拿眼前这个丫头没半点法子。你又从哪儿拾到“笑笑本子”了?嘴总合不拢,当心飞进毛毛虫。

  “笑笑本子”是乡里人对笑话故事书的一种叫法。柳春雨自然晓得琴丫头为啥开心,故意一问。

  让一只桨给我,我也要划。琴丫头站在春雨旁边,伸手要。先回话!回得好,才能给你划。

  就要,就不回!

  不行,不回不行,不回不给划。

  给了再回,好不好?给了,人家再回。

  绝对不行!你不回也行,还坐回去。

  这一回,小白兔犟不过大水牛。琴丫头只好回话,你要人家说啥?我想笑不行啊,我就想笑!望见你想笑,想着你也想笑,梦到你也想笑。这下子满意了吧?

  说着说着,琴丫头已经贴在了春雨哥的身上。

  哎哎,划船呢,规矩点儿,没得大人形。柳春雨这刻儿,只好停止工作。因为,他有比“工作”更要紧的事,在等着自己。

  小琴,你悄悄吃了什么好东西?

  哪有?有好东西,也会先给你的。

  这我知道。可你嘴里,就是好闻!

  春雨哥,我要你!

  这时,柳春雨发现怀里的琴丫头,脸、脖子都有些个涨,红红的。

      考验小伙子臂力的时候到啦!柳春雨二话没说,操起双桨,“呼哧呼哧”,直朝前划。水桩码头上有人喊,拾两方豆腐哦!小船,顿时静得出奇,并无回应。两个当事人,听得见彼此的心跳,明显在加速。小船,在岸边人眼中,箭也似的朝芦荡飞去。

      好大的芦苇荡子噢!满眼的灰白,在秋风里飞着,舞着。苇叶儿泛枯了,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小船进得芦荡之后,来不及插上船桩子,只得春雨哥在轻唤,小琴,我来了。小琴,我来了。

      小船随着两个年轻生命的节奏,在湖荡上一漾一漾的,一道一道的涟漪,从小船边扩散开来,化成舒缓的水波,平入荡中。

  小琴,我们结婚吧!

  好,结婚。春雨哥,我听你的。琴丫头这刻儿变得温驯而娇美,像只小白兔,安静地躺在春雨的怀抱,任芦絮从身边飞过。时不时的,有几只不知名儿的小鸟,叽叽啾啾地叫着,从芦苇丛中飞过。

  十三

  三奶奶来找柳安然了,为的是琴丫头和柳春雨两个人的亲事。

  柳安然自知,三奶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亲自上柳家来,肯定有要紧的事。

  噢哟哟,老嫂子登门,蓬荜生辉,蓬荜生辉。柳安然飘着白胡须,从后院作坊步出前院来,把三奶奶迎候进门。

  你个大男将,把个家调理得蛮不错的呢。三奶奶站在前院四处略作打量。院子里靠南墙几棵楝树笔直的,枝枝杈杈蛮繁茂的,一串一串的楝树果子,密得很。这树顶用了,能打家具。三奶奶边望边点头,不错,不错。

  院墙根,几塘扁豆、架豇爬满了院墙,长长的藤,缠上了树。墨绿色的叶丛之中,青扁豆,紫架豇,丁丁挂挂,蛮多的。有的都长老了,枯了,能做种了呢。

  让老嫂子见笑,让老嫂子见笑。安然也就是瞎操持,不在行,更不得章法。请老嫂子到客厅坐下,边喝茶边曰,可好?柳安然把三奶奶安顿在堂屋家神柜下口的大桌子边上首位子上入座。不知老嫂子何事要曰?

  这一阵子不曾望见你,怎儿一下子头发、胡须均花白了呢?三奶奶不曾马上接柳安然的话茬子,而是对柳安然短时间里的变化有些疑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柳安然感慨万分。这头发,这胡须,还不是为几个子女操心操的!尤其老大春耕,到如今音讯全无。身为人父,能不操心么? 

  三奶奶家的情况也不见得就比柳家好到哪里。二媳妇一天到晚只顾做媒,三十出头了,也不开怀。老三整日里东游西晃,跟在祥大少后面能混出个什么名堂?剩下就是琴丫头,聪明灵巧,会处世,有孝心。可这一阵子有点儿蹲不稳,跟柳春雨粘得太紧,弄不好被人家望笑话呢,年轻人难免头脑发热。三奶奶这么一想,才跟柳安然道出正题:你家老二,跟我家琴丫头好了有一阵子了,想必大兄弟已知情?不晓得大兄弟对这事怎儿打算的?

  琴丫头这姑娘,怎么说呢,可说是我家的迷雾吹散剂,她一来家里就有了笑声,我这心里也多些光亮。她跟我家翠云处得好。前几天翠云还提醒我,去府上一趟,听听老嫂子的意思。我也是想着,找个人出来,牵个线,择个吉日,尽快把亲事订了。这样,正月里也好办大事。

  既是大兄弟这样想,我也就直说了吧,你要跟老二多咬咬耳头,在一块无妨,我家也不是老封建,千万千万不能出格。万一闹出点事情来,老二还好说,琴丫头到时名声就难听啦,我这老脸也没处搁呢。我今儿来就是和大兄弟商量商量,分两步走,眼下订亲,正月里成亲。你我也少牵肠挂肚,也省省心啰!

  老嫂子曰得在理,曰得在理。两个一家之主,没在财礼上多作纠缠,都是开通人家,想来不成问题的。

  一切看起来似乎水到渠成。原以为,柳春雨跟琴丫头的婚事正月里办,板上钉钉子,无法更改了。事情瞬间的变化,谁也不曾想得到。真是世事难料。

       

  十四

  杨家庄来人了,说杨雪花得了相思病。

  来人说杨雪花病得只剩下个人架子了,哭得死去活来,非要再见柳春雨一面。并说,柳春雨有心爱的姑娘,这辈子跟她是无缘了,但求来世。老天不会总这样不长眼的,会可怜她杨雪花一片痴心的!下辈子,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她要爱柳春雨,也要柳春雨爱她,要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天翻地覆!嘲笑也好,讥讽也罢,别人再怎么笑话她不守女子本份,她也毫不在乎!她要把这辈子的爱收起来,下辈子一股脑儿全用在柳春雨身上。再见自己心爱的男人一面,这是她离开人世前的,最后请求。望柳春雨看得到一个女子的真心!千万给她这个机会,好让她死也瞑目。

  来人说得动情,柳家上下顿时手足无措。来人说,杨雪花病情急,大清早上赶来,跟柳家非亲非故的,说一个将死之人的话,不大好,万望谅解!

  正准备和春雨哥一块外卖的琴丫头,听着听着,泪流满面,放声痛哭起来,说杨雪花太可怜,真是太可怜了。她想和春雨哥一起去看望这个可怜的姑娘。柳春雨把个泪人儿搂在怀里,傻丫头,不哭。或许人家说得重了,人还不曾死呢,总会有办法的。

  琴丫头没能跟春雨哥一起去望。来人说,琴姑娘有这份心,杨雪花知道之后,定会万分感激。但,杨雪花想见的只有柳春雨,柳春雨一个人!

  琴丫头心里头掠过一丝丝不高兴。这点不高兴,像是被蚂蚁咬了一下。咬就是咬了,不能装着不曾被咬的样子;这样被咬了一下,当然也可忽略,没必要太过计较。很快,琴丫头就把春雨哥催上了路。那个杨雪花,正眼巴巴地盼着呢。琴丫头盘算好了,今儿她和翠云一块外卖。

  柳春雨提着两包茶点,一包果屑子,一包桃酥饼,跟来人走了。这是老父亲让翠云从三奶奶家代销店里买的。既是望病人,两手空空,成什么规矩礼?茶点虽轻,礼轻情不轻。临走时,柳春雨再次叮嘱琴丫头:我看望过后,早去早回。别担心!走几步,又回头叮嘱几句,别担心,我会早去早回的。

  柳春雨对琴丫头的依恋,被老父亲和小妹妹看得明白。琴丫头跟在柳春雨后面,快出村口了,才被翠云劝回。望着柳春雨渐渐远去的背影,琴丫头哽咽着说:春雨哥,我等你!原本一句寻常话,这刻儿,琴丫头、柳翠云两闺密竟然泪眼阑珊。柳春雨心头一热,返身快跑几步,回转身把心爱的姑娘搂在怀里,放心,等着我!

  嗯。琴丫头伏在春雨哥怀里,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即便让柳春雨把天想出个窟窿来,他也不会想到,自己进了家大门之后,得到的见面礼,竟然是个美貌如花、活灵活现的大姑娘!这个大姑娘不是旁人,就是杨雪花。本来,柳春雨蛮为难,跟相思成疾、病入膏肓的杨雪花见了面,如何开口呢?他也曾想过,如若不是已跟琴丫头要好,或者说即使好上,没好到今儿这种地步,他柳春雨都愿意跟杨雪花好。

  杨雪花生得一个美人坯子,细细的柳叶眉下面,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瓜子形的脸盘子,一点儿不像天天经风经雨的,白白净净,叫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似乎能咬出水来,太嫩了;个头高高挑挑的,该鼓起的地方鼓得大大的,那样丰盈;该收起来的地方收得紧紧的,那样波俏。这个杨雪花真是迷煞人了,说是人见人爱,不为过。柳春雨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能不动心,能不心猿意马么?

  尽管,到现在柳春雨还没跟杨雪花说上一句话,只是在望亲时见过一面。那时,他真心实意为老大祈祷,愿他们早成姻缘。哪能往自己身上想?他柳春雨也不会吃了碗里,望着碗外。那样的话,自己在琴丫头跟前,成什么人啦!

  等到杨家人望亲过后,传出话来,说杨雪花相中了他柳春雨,他无端地排斥她。可坦白说来,他脑子里也经常会出现两个影子在打架。琴丫头打败杨雪花,其实不难理解。琴丫头,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天天出现在柳春雨跟前,而杨雪花只是个影子,天天出现在柳春雨的梦里。时间一长,琴丫头占了上风,杨雪花影子,还是影子。有时,影子也会从柳春雨脑子里跳出来,质问柳春雨:我哪儿比琴丫头差?你为何就不爱我?柳春雨也会想,跟你好了,又会怎样?

  想归想,这已不可能了。柳春雨他已离不开琴丫头了,琴丫头也已离不开他柳春雨。他俩已融合到了一起,如痴如醉,如胶似漆。有一天不见都会心疼,都会魂不守舍,都会不由自主地想,甚至身体的某些部位都会有反应。要不是,今天杨家庄来人,给柳春雨送来这么不好的消息,让柳春雨心有愧疚,柳春雨是下定决心要把杨雪花忘掉的。他之所以来,纯粹是种怜悯,人家姑娘临离开人世的最后一个要求,他柳春雨能不满足,能不来么?显然不能。

  可这刻儿,杨雪花活灵活现地站在他跟前,他直接懵了。杨雪花,你虚构能力也太强了吧?!这么好的才能,不去当作家真的可惜!柳春雨气得没法爆炸,蔫了。

  等柳春雨稍稍缓过神,才知道自己带来的一片真心,全被杨雪花置换成了驴肝肺。感情她打发去香河,是去牵猴子的。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你怎样能这样糟践自己呢?!

  他的一声狮吼,让杨雪花“扑通”一声,跪在了柳春雨跟前,泪流满面。

  杨雪花哭泣着,倾诉着,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了。你心里有人,不可能再有我,我比谁都清楚。听我说两句,你再走,我也扣不住你个大活人……

  你还真为我上演了一出传奇,杨雪花为情所困,劫后重生的传奇!我算是开了眼,开了大眼!还有什么好说的?杨雪花跪着,柳春雨也不理会。听她究竟能虚构一套怎样的说辞。

  你以为我喜欢如此诅咒自己,作贱自己?你可晓得我心里有多苦啊!杨雪花的眼泪,此时已由珠成线,由线成河,往下直淌。泪如雨下,与实际已严重脱离。

  你来杨家庄堪称“闪现”。就这么一“闪”,把我的心勾走了。这几个月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开心饭。多少回站在校外,听你上课,一站就是一堂课,还怕你望见了笑话。自己默默流着泪往回走,这个男人就有多好?我杨雪花就有多差?傻姑娘,你喜欢人家,人家又不喜欢你,这不是作贱自己么?!

  你不在村小了,望见你和你心爱的姑娘一块划船卖豆腐,总是痴心妄想,要是他身边的那个人是我该多好啊?!我一个姑娘家,不顾及自己脸皮,跑上门找你,只不过想见你一见,以慰相思,让心疼有所缓解。你可曾有一回见过我的?生怕我吃了你似的,我又不是母老虎!

  我不晓得,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老天这么不长眼,这样惩罚我。你来告诉我,你说给我听!我满腹酸楚,无人能说。只有说给你听!杨雪花声泪俱下,头几乎磕到地。

  柳春雨从未经历过一个姑娘如此哭诉。再怎么铁石心肠,也化了。给了杨雪花一个温柔的怀抱。火,早被泪水浇灭。沉睡了的影子,在眼前活跃起来。自己的身体,被唤醒。

  杨雪花的脸在柳春雨的肩头挲娑着。渐渐的,她的唇和柳春雨的唇,找到了彼此。春雨,我喜欢你,这辈子只会喜欢你。无论你喜不喜欢我,都不会改变。

      柳春雨情感的大坝终于崩塌。大潮奔腾,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裹挟着他,裹挟她,奔腾直下,势不可当。这对年轻人,面临着灭顶之灾。

  当琴丫头一夜未眠,在村口老榆树下,望见柳春雨时,欣喜若狂,急切地扑过去,搂着,死死地搂着,不肯松开。在琴丫头看来,这一夜比一年还难过,太折磨人了。可柳春雨竟木木的,没有一点回应。柳春雨大脑像迷糊了,有些恍惚。都没弄清,自己是怎样离开杨雪花的。

  春雨哥,你怎么啦?杨雪花病情严重?你也不能太伤心。琴丫头不住气劝慰着,柳春雨一句话不说,默默地被琴丫头半架着朝家里走着。他脑子里,架打得厉害呢。

  十五

  秋季大忙过后,村民们闲了一些,能腾出手来,料理料理自留地了。原先长着的芋头、山芋之类,要挖,要“扒”。挖了芋头,扒了山芋,这时的自留地,当然不会空着,多半栽腌菜。香河一带,腌菜,乃村民一冬的“老小咸”。此处“咸”字,非其本意。在当地人口中,跟“菜”同意。

  地上露水不曾干,柳春雨、柳翠云兄妹就上了河北自留地上,栽腌菜。春雨一人打塘,翠云栽。翠云做事细,嫌哥哥打的菜塘子,垡头破得不细,不匀。

  哥,不要图快,慢工出细活。翠云蹲在地上,头也不抬,自顾从箬里取菜秧,用短柄的小锹往塘子里栽植。边栽,边施行破垡工序。

  你以为是描花样子,绣花呢?栽你的菜吧!柳春雨对妹妹口声不好。翠云奇怪呢,二哥望了趟杨雪花回来之后,整个变了个人。整天闷闷的,阴沉着脸,对琴丫头也有些个不冷不热。不知那个杨雪花临死之前,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翠云正为琴丫头抱屈呢,琴丫头老远就往这边来了。从一个小红点,一蹦一跳,跳出一片红霞。不一会儿,从红霞里跳出个大活人。翠云知道,琴丫头肯定是从豆腐坊找来的。

  “来啦。”琴丫头人已经站到跟前了,柳春雨才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手上工作没有停。“嗯。”琴丫头声音变得低低的,轻轻的。琴丫头晓得春雨哥为杨雪花的事心情不好呢。好好的一个大姑娘,一朵花刚开,命不长了。叫人心疼难过。况且,杨雪花还“望”中了春雨哥,这无疑让春雨哥,又多了一份心疼和难过。不要紧的,过了这一阵子,春雨哥肯定会心情好起来的。想想自己没几个月,就要跟春雨哥成亲了。到时候有她在春雨哥身边,安慰他,照料他,服伺他,一定不让他心里太难过。

  柳春雨从杨家庄回来后,就没有过好心情。望着眼前的琴丫头,他内心愧疚得很,觉得对不起她。从杨雪花家出来,见到站在村口等候他的琴丫头,柳春雨就有些个后悔。自己也没搞清,怎么会跟在杨雪花后头瞎冲动?你冲动,可是要受惩罚的。这便叫冲动的惩罚!

  这些日子,柳春雨明显地消瘦了,夜里经常做噩梦。一会儿,梦见杨雪花死了,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对柳春雨说,你不肯娶我,太让我伤心了,你看,我的心在流血啊!一会儿,梦见琴丫头披头散发的,舌头伸多长,成了吊死鬼。缠着他,不让他走。说是柳春雨不是东西,跟我琴丫头好了,怎么能再跟别的女人好呢?琴丫头哭骂柳春雨是个负心狗!自己的一片真心,全都喂狗了,你柳春雨还不是“负心狗”?!既如此,只有死了,成全你和另外一个女人。琴丫头说着,一根绳子,将自己吊在屋梁上。

  别,别这样,小琴!柳春雨急得浑身虚汗,睁开眼睛使劲掐自己。一切均发生在梦中。

  十六

  心事重重的柳安然病倒了,几天滴水未进。三奶奶拎了两包茶点,来看望老亲家。本来想,两个一家之主给两个孩子商定个喜日,过年当中把喜事办了,也好喜上加喜。见老亲家病得不轻,不好开口。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

  入冬后,县里“一号工程”——车路河工程开工,琴丫头上了工地。工程地点在楚城东,一个叫旗杆荡的所在。全县二十多万人集中在工地上,响应县里号召,建设车路河,旗杆荡里摆战场。一排排挖土的,一队队挑土的,簇人簇,挤人挤,恰似雨前蚁,密集运行着。

  所幸的是,“蚁族”张紧有序,忙而不乱。铁锹挖,铲子铲,担子挑,箩筐抬。一个工段连着一个工段,一个方塘挨着一个方塘。每个工段上都有某某团的旗子,每个方塘上也都有彩旗,在空中飞舞着,彩旗上印有“某团某营某连青年突击队”“某团某营某连铁姑娘队”“某团某营某连老愚公队”等等不同的字样。远远望去,旗杆荡变成了人头荡,彩旗荡。

      歪呢个好子,歪歪子哟嗬——

      歪呢个好子,歪歪子哟嗬——

      挑担子的,抬箩筐的,排成长长的队伍,蜿蜒而绵长,亦如蠕动的巨蟒。民工们号子打得震天响,此起彼伏,一浪高似一浪,回荡在旗杆荡上空。

  旗杆荡工地上,民工的工棚,有了“雨后春笋”般的阵势,遍地开花,散落在作业区后方。白日里,人都在荡子里挑啊,挖啊,工棚里除了烧饭做后勤的,还有就是各团团部干部们在研究工程上的事情,不见闲人。可太阳一落,气温骤凉,民工们便早早地吃了夜饭,就到工棚里的洋油灯下,南说江,北说海。这可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男人,离了家里的热被窝有些时日了,一躺到床上,身体某部位来感觉了。胡聊神吹一气,心里想得发燥。婆娘不在跟前,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刻儿,有人便对别人家女人,进行特点提炼。哪家女人前面鼓,哪家女人后面翘,哪家女人面嫩,哪家女人唇厚……尚不够尽兴,于是接着对某一个女人,分区域讨论。面部,眼睛撩不撩人,嘴唇诱不诱人;胸部,鼓得够不够大,两边匀称不匀称;臀部,翘不翘,肥不肥;还有手,腿,等诸多部位,皆可入话。再细,话不堪入耳,色彩偏黄矣。不宜书录于此,读者诸君见谅!

      也该快要出事了。那天清早,天刚麻花亮,琴丫头起来淘米,烧早饭。琴丫头是跟几个姑娘、婆娘一块儿被抽到香河村所在营部做后勤的。挑车路河这个样子的工程,都是按公社建团,按村建营,按生产队建连,整个工程成立一个指挥部。整个香河村,上百号民工的饭菜出自琴丫头跟两三个妇女手里,够忙够累的。单那一大江锅早饭,烧透了,用大铁铲子铲一下,将锅里的米动一动身,再烧,也要累得琴丫头她们汗滴滴的,气喘喘的,不起早带晚哪成呢。

      琴丫头胳膊上挎个大淘米箩,出了工棚,往河口去,走着走着,感到小肚子涨涨的,有了尿意,想小解。四下里望望,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儿遮掩。工地,真不是女人呆的地方。车路河工地上,前些天死了个女民工,在荡心里头挖土时,挖得蛮正常的,猛然丢了手中的铁锹,“扑笃”一声倒下去,之后就没能醒过来。事后才晓得,女民工想要小解,附近全是人,根本望不见厕所的影子。几次想往外跑,挑担子的一个紧接一个,不断线。她手里的锹,根本停不下来。只得一忍,再忍。结果忍得脸色由红到白,进儿傻白。自己的两条腿拼命夹紧,左右扭动,难受呢。这一切只有她自己在承受着。其他人忙得热火朝天,没人在意她脸色和身子扭动。终于,出事了。女民工的尿泡泡憋破了,整个下身湿漉漉的,抬进工地医务室一折腾,再上船送进城里人民医院,早没得用了,人活活地叫尿憋死了。

  这会子,琴丫头也忍得蛮难受。心想看来这事情假不了。要尿的时候,憋着真不行。原本还挎着的淘米箩,这刻儿只好放下,挎着实在跑不快。裤裆里已熬得十万火急,眼前总算出现了一丛芦苇,还蛮稠密的。琴丫头一头拱了进去。

  顿时,芦苇丛中,有“哗哗哗”的声响传出。琴丫头蹲着,一泻千里之后,长长吸了一口气,蛮舒坦的。正准备起身,提裤子的当口,一个男人猛把她扳倒,随即压在了她身上。琴丫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好状态,竟然引来个不速之徒。

     大脑一下子被清空的琴丫头,她还没弄清爽是怎么回事,就已被那个男人强奸了。当那人心满意足地起身时,琴丫头望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村上农技员陆根水。

  陆根水在圩埂上割芦苇。荡心里的工段,有地方渗水,不好下脚,营长让他趁民工们上工前先割些芦苇,垫脚之用,免得上工后影响挖土、挑土的进度。营长分派的事,马虎不得。于是,陆根水起了个大早,寻芦苇,割芦苇。

  琴丫头慌慌张张躬进芦苇丛时,被他望得清清爽爽。前天晚上和同工棚的民工纳“荤”,弄得他成了绘图员。早上起床,被子上多了幅腥味图。这种情况下,琴丫头等于是撞到了枪口上。

      说起这回上“大型”,陆根水蛮开心。柳家成了“外流户”,柳春雨他没得资格上工地。而自己一直喜欢的琴丫头却来了。陆根水原以为柳春雨不来,琴丫头十有八九不会来的。可琴丫头来了,千真万确。真正是天赐良机。让他陆根水能天天望见自己心爱的姑娘。他一大早起来割芦苇,一方面是拿表现,另一方面也是想,能不能在早晨没其他人时,碰上琴丫头?他已常握琴丫头她们做后勤的行踪。到时候,见机而作,来个生米煮成熟米饭,到那时还有柳春雨什么事?!

      陆根水再怎么想,也没想到,自己心底的愿望,实现得如此轻意,如此快捷,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一下子跪在琴丫头跟前,失声痛哭起来,“你不晓得我多欢喜你,哪天夜里不梦你想你,可你的眼里只有柳春雨!我除了比他少个有文化的老子,我哪儿比他差?你从不正眼看我。我心里好苦闷啦!

  不许你提我的春雨哥,不许你提,不许!琴丫头发了疯似的,两只手狠命地拽着陆根水的头发,往地上拽。陆根水也不还手,只顾哭诉。我真是个倒霉蛋!自己欢喜的姑娘心里根本没我,想跟我结婚的姑娘心里想的也不是我。小琴,我求求你!我俩都有了这事了,你就同意嫁给我吧!

  没等陆根水说完,只听得“啪”!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陆根水脸上。不许你喊我小琴,你不配!琴丫头在狮吼了。你陆根水算哪根葱,也敢喊我小琴?琴丫头感到心里头作泛,要吐。似乎比刚才那一阵还要难以忍受。让他这个长人毛的畜牲,喊自己“小琴”,简直是对琴丫头情感的玷污,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

  去死吧,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让我嫁把你,做梦!除非我死了,你把我抬回去。琴丫头把死话扔给了陆根水,自己踉踉跄跄地走了,离开了饱受屈辱的芦苇丛。

  十七

  世人祈盼的不透缝墙,尚未下生产线呢。车路河工地上,那个早晨发生的事,还是传开了。香河村因这件事炸开了锅。

  这下子,可真要了三奶奶的老命。前不久,三奶奶还登门,想商议柳春雨和自己家琴丫头正月里结婚成亲的大事呢。这话说了还不曾有几天,就真的出了大事!

  这个挨千刀的陆根水,你这下子可把我家琴丫头害死啦!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出这种事情呢?一辈子的话把子,叫我家琴丫头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过日子?来娣子,来娣子,你怎么就养出个这么没人性的畜生小伙的呢?!

  三奶奶气得恨恨的,让二侉子关了代销店的门,这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就连平时上街进货,二侉子的代销店门也不曾关过呢。

  把店门关了,跟我走!二侉子从老母亲说话的口气里听出来了,这是在命令他,不容他再多说。

  英子呢,老三呢?老母亲把不在跟前的两个也查点到了。二侉子给大门挂上大铁锁,对老母亲道:英子到谭驼子家忙去了。今天要领他黑菜瓜去杨家庄女方家通话。

  家做赖,外做勤!你亲妹妹出了这种事情,你们做哥哥嫂子的,就一点儿也不闻不问,良心上过得去吗?老三,连个人影子都望不见?!

  你消消气。事情已经出了,你再气,只能气坏了身子,于事无补。老三本身就在“大型”上,肯定不会放过陆根水!

  都是些指望不上的!嗐!走,你跟我到来娣子家,我倒要有两句跟她说说,她家畜牲儿子干的好事!总该给我家琴丫头一个交代!三奶奶劲抖抖的,走在二侉子头里,直奔来娣子家。

  来娣子正在家里哭诉呢,根水伙,你个畜生小伙!我孤儿寡母的,把你养这么大,哪个叫你做出这等畜生事来的!让老娘的脸往哪块搁啊?还亏得香元支书那样培养你,你就这么不争气!

  堂屋里,香元也在呢,气得呼呼的。两只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打转。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是癞蛤蟆上不了称盘。我的一片良苦用心,全被他当着驴肝肺了。你家丢得起脸,我还丢不起这个人呢!来娣子你说,你要我怎么跟水妹交代?

      真是人不偏心,狗不吃屎。香元说来说去,说到最后,还是为他宝贝丫头水妹着想呢。原本水妹就不满意陆根水,说正月里跟他结婚勉强得很,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水妹还会不会答应这门婚事,香元无法作主。他怎么就不替琴丫头着想,一个姑娘家往后怎么办?柳春雨还会娶她进门么?

      来娣子,来娣子,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摆开来说。三奶奶一到来娣子家门口,声音就高起来。来娣子连忙从堂屋出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老嫂子,我家对不起你家琴丫头,对不起你家一家子。说着,哭着,“扑通”一声,跪在了三奶奶跟二侉子跟前。接着又骂起自家儿子来,根水伙,你个活畜生,比拿刀子杀了老娘还要狠啊,老娘日后还怎儿抬头做人,哪还有什么脸面,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哟!

  走,你同我一起去工地,找不到你家根水伙,我不会答应。我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来杀杀气!

  老嫂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不心疼琴丫头,我也跟你一样,望见那个没毛的畜生,我当老娘的都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呢。

  真正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的,不仅是她们两个,是柳春雨!柳春雨想,陆根水你屙屎把胆给屙掉了,干出这种事来,真是胆大没魂,色胆包天!琴丫头是我柳春雨喜爱的姑娘,你居然敢这样做,真是缺德。我柳春雨再怎么在琴丫头、杨雪花之间痛苦徘徊,也轮不到你陆根水来伤害琴丫头啊!

  小琴啊,还是怪我不好!如若不是我一时冲动,跟杨雪花发生了那种事情,我就不会痛苦彷徨,也就不会冷落你。那样子的话,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车路河工地呢?!我去不了,也不会让你去的。我去了,自然会保护你。现在,你我下一步路该怎么走呢?

  柳春雨忽然感到琴丫头不再是他的人了,他跟琴丫头之间,眼下已隔着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陆根水竟然做出这等下贱之事,让水妹毫不犹豫放弃了跟他的婚姻。水妹明明白白告诉香元跟巧罐子,自己宁可单过,也不愿意嫁给这样的一个男人。在水妹看来,她跟陆根水同样在那个事情上出了问题,水妹是满怀着爱意去做的,她腹中的小生命是爱的结晶。世人不能接受,她并不感到羞耻。而陆根水就不一样了,她认为他发生这一切,完全出于一种动物的本能,就是一种纯粹性欲的满足,根本谈不上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在当中。

  如若说水妹对陆根水有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鄙视,那么杨雪花对陆根水从内心却滋生出一丝丝感激。尽管,这对杨雪花来说,祈盼这种状况出现近乎恶毒,对琴丫头是如此的不公平。但青年男女之间的感情原本就是自私的,排他的,甚至是无道理和理由的。杨雪花曾痛恨过这个世界的不公,为什么同样是爱,她杨雪花的柳春雨不接受呢?琴丫头,让她心生忌妒。杨雪花从不否认。

  是自己的痴情打动了上苍?于是才生出如此的变故?杨雪花想寻找一个答案。实际上,对于杨雪花来说,答案已不再重要。她深切感受到,柳春雨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他的脚步声,敲打在杨雪花的心口上。

  十八

      香河村的村民们在猜测,柳安然跟三奶奶这两家的亲家到底能不能做得成。

  出乎意外的是,没病没灾的三奶奶,平平静静死在了自家的代销店里。

  琴丫头约柳春雨去了一趟芦荡。她是托翠云带的信,说是有孝在身,不便登门。她晓得,自己不配再得到春雨哥的爱了,求春雨哥看在他俩曾经那么相爱的份上,让琴丫头再见他一回,以后也就再无望想了。

  柳春雨自然答应了。划着卖豆腐的小船,独自去芦荡。

  春雨哥,快过来,亲下子。

  不嘛,不嘛,旁人望见就望见,关他人什么事?

  人家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怎么啦?

  我想笑不行啊,我就想笑!望见你想笑,想着你也想笑,梦到你也想笑。这下子满意了吧?

  沿着香河一路划过,琴丫头的影子不时浮现在柳春雨的眼前,她那俏皮的话语,一直在柳春雨耳边响着,久久不曾散去。

  真的是去见最后一面么?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早不见晚就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柳春雨晓得,琴丫头说见最后一面的意思。真的就这样让她从自己身边离开,让那个混账的陆根水梦想成真,长期霸占她,拥有她?这可是我柳春雨心爱的姑娘啊,她的笑脸,她调皮的眼神,她小巧的鼻子,她齐耳的短发,她雪白的皮肤……那可是自己用双手一寸一寸丈量过呀!不止于此,是她把自己塑造成驰骋疆场的斗士!是她给自己这只倦鸟归林的巢。在她面前,自己一次次蜕变,一次次升腾。

  多少个清晨,和她一起划着小船离开香河;多少个夜晚,和她在村口漫步,在二人世界里缠绵,那种感觉神奇而美妙,令他欲罢不能,让她欲语还羞。他和她都想好了,要这样好上一辈子的!   

  原先那么美好的一切,转眼就要泡灭了么?柳春雨心在滴血。不能让畜生陆根水梦做成了,不能让琴丫头离开自己。

  那么,杨雪花怎么办?那个丫头的痴情比起琴丫头来有过之无不及。为了让他到她面前一趟,不惜那样作贱自己。柳春雨到今天也忘不了她那动情的哭诉,真的把他的心肝五脏都揉碎了。叫人爱怜,叫人心疼,叫人不忍。可现实竟如此残忍而无情,柳春雨不能同时喜欢两个姑娘,更不可能同时跟她俩生活在一起。他必须作出选择。柳春雨清楚,这种选择,说到底就是放弃。他必须在琴丫头跟杨雪花之间,放弃一个。尽管,从柳春雨的内心里,对两个姑娘都是那样喜欢,琴丫头的柔情,杨雪花的痴情,都刀刻在了他的心头。

  从某种意思上说,车路河工地事件,帮着柳春雨作出了选择,这种选择不管你承不承认,愿不愿意,都已经是客观的存在,不以柳春雨意志为转移。话说白了,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柳春雨跟琴丫头断无在一起的可能矣。

  香河一带,男男女女的事情,陆根水跟琴丫头不是头一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桩。暗地里,你跟他好,她跟你好,随便到什么地步,外人不知道便相安无事。一旦闹得风言风语,瞒不起来,藏不起来,就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哪家小伙把人家姑娘肚子弄大了的,对不起,娶家去,男方家没有不肯一说。如若不肯,万一闹出人命来,事情不好收场,麻烦就大矣。如此这般了结,要是男方家不满意,旁人就会说,哪个要你家小伙嘴馋,偷腥的!不把人家姑娘娶家去,还怎么嫁得出去呢?对女方而言,话也好说,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不嫁他家不行呢,日后一世的话把子,姑娘到别人家也抬不起头来。这样处理,话把子就不存在了。反正是他的人,迟一天早一天的,肉烂在自家锅里,肥水不流外人田。想想那小伙反正成了姑娘的男人,有人想嚼舌根,也没什么好嚼的。除非女方自个儿不愿意嫁把男方,那就另当别论。不过,女方不愿意的少得很,人生在世结婚生子,不也就这么回子事,就此了结,免得日后若干废话。

              没窝的野鸭哟,顶水游嗳,

              岸上的哥哥哟,顶风走。

              船上的妹子顶风唱啊,

              泪珠儿打在竹篙头。

              哥呀哥——

              莫问妹缘由,哎哟哟,

              莫问妹缘由。

      柳春雨听到了心爱女子的轻吟。确切说来,不是在轻吟,是在哭吟。他晓得,琴丫头心里长了棵黄莲树,苦成一片。听着,听着,柳春雨内心愈加酸楚,泪噙眼眶矣。

  冬天的太阳,晒得芦苇脆脆的,“噼啪”作响。柳春雨和琴丫头进得芦荡之后,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上回两人在一起的地方。几个月的时光,这儿的一切都那样熟悉,只不过碧绿的芦苇,现在换了一身枯黄。荡子里的水草,依旧肥美。飞来飞去的小鸟,依旧轻快。只是“叽叽啾啾”的叫声,不再悦耳。

  柳春雨放下手中的小木桨,想从自己的船上跨到琴丫头的船上去。别,别过来!是琴丫头的声音么?一下子变得那样陌生。

     春雨哥,我就想再好好望望你,我要把你刻在我脑子里。春雨哥,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春雨哥,我晓得杨雪花并没有病入膏肓。她那是想你想得疯了,你往后就好好去爱她吧,她对你是真心的。春雨哥,我没得福气跟你在一起了,以前想过的一切都无法实现了。从今往后你就当这个世上从来不曾有过我这么一个人,把我忘掉!不然你心里头会很苦,苦了你我心不甘,对人家杨雪花也不公啊!

  我会把我俩之间的那段美好一直带进坟墓里去。你是晓得的,在这个世上,我小琴不可能再喜欢第二个男人了。以后或许一年两年,或许一辈子,就这样行尸走肉似地活着吧,活一天算一天,再无奢望。春雨哥,日后在村里碰上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不要太在意我的感受。万一将来你跟杨雪花结了婚,望见你我还有来往,人家心里就不会安生。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男人全心全意爱自己呢?你不要怪我无情无义,即便你跟我开口,我也不会答腔的。我不能让旁人指着我的脊梁,骂我是个狐狸精,说我还想抢人家男人。要是那样子,我真没脸在这个世上活了。春雨哥,我不怪任何一个人,怪只怪老天有眼无珠,把我送给了陆根水;怪只怪我跟你没得夫妻的缘分,只能走过短短的一节。话说回来,有这短短的一节,也够我活一辈子,回味一辈子的了。春雨哥,我跟你今生缘分已尽,但求来世吧!

  琴丫头哭泣,诉说,以泪洗面。临了,“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船头上,额头磕在船板上,破了,鲜红的血滴在船板上,滴在荡子里。

  柳春雨,早已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根木头似的,竖在那儿,跟死了没二样。这刻儿,琴丫头额头磕出血来了,他才如梦初醒,一个健步跨到琴丫头船头上,一把搂着心爱的姑娘:“小琴,小琴……”

      两颗年轻的心在痛苦中燃烧着,熔化着。春雨哥,我心里好苦好苦啊……琴丫头的情感防线,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俩知道,过了今天,一切都将发生改变。两个人均格外动情,幻化成了两条咬籽的鱼,在小船舱里翻腾不息,扑通作响。小船在荡面上时儿剧烈抖动,时儿舒缓荡漾。时不时的有几只小鸟,从他俩头顶上飞过。

      冬天的阳光照在芦荡上,照得荡里的芦苇黄灿灿的,给寒冬带来一丝暖意。

  十九

  陆根水到琴丫头家门上求亲了。

  根水他妈为这件事找过吕鸭子,求她帮忙,好话说了几大箩,吕鸭子就是不答应,还说一定要打这件事的拦头板。

  没办法,陆根水只有硬着头皮自己上门。

  平常人家新女婿上门、通话时该派有的规矩礼:面盒担、茶食盒担,鱼啊,肉啊,一样不少。二侉子把陆根水领进门,在三奶奶牌位跟前磕了三个响头,着实响呢,陆根水回回额头着地。

      琴丫头并不曾因为陆根水有真心,有诚意,就给他好脸色。堂屋里,陆根水跪着还不曾起身呢,琴丫头从里屋吼出来:“缺德鬼,死儿滚。哪个要你上我家门的。死儿滚。”说话间,把陆根水带来的盒担,踢得乱七八糟。

  盒担里蹦出来的刀子鱼在地上乱跳,二侉子只是把刀子鱼拾进箬子里,也不阻拦妹妹。他晓得,妹妹心头的怨气大呢,总得给她个出气的地方。

  陆根水在琴丫头骂的没有力气后,开始诉衷肠,赌咒发誓要对她好。这刻儿,只要琴丫头能熄火,消气,陆根水再恶毒的咒都敢赌,再低三下四的事都肯做。 

  陆根水在琴丫头家求亲的当口,他妈妈来娣子在香元家里寻死赖活。不是说,水妹已坚决不愿意再跟陆根水结婚么?这倒让来娣子了了一桩心头大难。要不然,她都不晓得怎么跟香元开这个口。为报答支书香元,她答应让自家小伙娶水妹的,一结婚当继父老子也在所不惜。可没想到根水弄出这种说不上台盘的事来,这个混账东西!

  一头是水妹,一头是琴丫头。不娶水妹,就还不了香元的情;不娶琴丫头,要由人家万人骂,不仅骂你不是东西,还要骂我做娘老子的也不是东西。来娣子另有一番难念的经。

  水妹不愿意再跟陆根水结婚,让来娣子过了一关。可香元死活不肯,非让水妹嫁把陆根水,否则必须打掉肚子里的肉疙瘩。水妹这边一点都不让步,既不肯嫁把陆根水,也不肯打掉肚子里的肉疙瘩。这样一来,香元着急了。不让陆根水去琴丫头家求亲,他不能让水妹站在白处。到时候,连个顶名分的都没有,把小孩生下来,不就成了私生子?香元的姑娘生私生子,那叫他一辈子别想在香河村抬头了!自己的支书还怎么当?!

  一听说香元不让陆根水到琴丫头家求亲,来娣子急了。再怎儿说,她关心的是自家小伙,水妹怎儿说,她能帮多少帮多少。眼下,她帮不了水妹,只有帮自家小伙。于是,反复劝香元,既然水妹子铁了心不想跟根水伙结婚,结了将来也是要散的,做父母的也省不了心。不如就听从水妹的意见。

  哪晓得,来娣子话一出口,香元雷霆大怒,一个巴掌把来娣子打趴在了地上。我管教自家丫头,你个寡妇插什么嘴!根水伙他敢到琴丫头家求亲,我……

  你果真不让根水伙去求亲?来娣子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泥灰也不掸,对香元的口声不对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香元态度硬得像一块铁板。

  那我只有死在你家了,反正香元你听好了,我来娣子这大半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来娣子吼起来,就要朝墙旯旮上撞。

  这下子,巧罐子愣住了。她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家男将一直跟眼前这个寡妇有来往。巧罐子缓过神来,直奔香元,两人扭打起来。

  正当两人撕打得不可开交,只听“嘭”地一声,来娣子倒在了地上,额头上鲜血直流。

  水妹也大吼一声:你俩不要再打了,要出人命啦!

      香元家乱成了一锅粥。

  二十

  三奶奶走了。丧事按老规矩做的,在香河村民们眼中,够得上“风光”一词。可二侉子晓得,老娘这些年来,一直有件事不满意。何事?一直没能抱上孙子!阿根伙,婆娘还不知在哪片天空上飞呢,当然指望不上。你二侉子结婚也有好几年了,你媳妇就是不开怀。逮个母鸡回来,总归要生蛋呢。娶个婆娘回来,一直没动静。也不找找原因。

      平日里,二侉子心全放在代销店上,老娘的话,当下说了点点头,过后并不曾当作一回事情。可经过这一回,老娘说走就走了,做儿子的竟欠下老娘一世都无法还的债。古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吕英子这个瘟婆娘,把我弄成了个不孝之人。看来,这个事情还真得上紧了,不能在我手上断了老王家的香火。

      常听人家说,吃啥补啥。二侉子想想觉得蛮有道理的。自个儿跑到庄上杀猪的王老五家,悄悄跟人家订了几天的猪鞭。跟王老五说,要做秘方,此物作药引子用。

  杀猪的王老五果然守信用,每天一到傍晚,都会把猪鞭亲自给二侉子送上门,侉二哥,你要的猪……抽烟,抽烟。药引子,嘿嘿,药引子。二侉子赶忙把一根纸烟送到王老五嘴上。这物件,在猪身体上毕竟部位特殊,还是不要直呼其名为好。二侉子手脚快,一根飞马,把王老五嘴给堵上了。

  一连吃了几根猪鞭,二侉子感觉还真的跟以往不同矣。一到晚上,来代销店说闲的人散了之后,二侉子便催婆娘早睡。上了床之后,二侉子把自己变成了北京全聚德的同行——烤鸭师傅。把个吕鸭子翻过来覆过去,真当个烤鸭矣。急吼吼的,也就一根烟的工夫,浑身汗渍渍的,嘴里直喘粗气。歇菜矣!

  睡吧,明晚再说。吕鸭子被二侉子扒得来扒得去的,不舒服。

  哪个说的,抽根烟,歇把劲,再来!二侉子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飞马,悉悉索索地掏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柱。

  吕鸭子感到怪呢,自打二侉子想要个孩子,每回行房事,都把床头柜上的洋油灯捻得亮亮的。吕鸭子想熄,他不让。

  得了什么瘟病?吕鸭子骂在心里,那盏灯还得任它亮着。

  接连几个晚上,二侉子“三干”齐上,苦干,实干,加“23干”。说起这“23干”,实乃某次秘书给领导起草讲话时的草笔。一个“巧”字,笔头一快,成了“23”,领导早习惯了“照本宣科”,“23干”出笼矣。

  实在说来,二侉子每晚对待吕鸭子,还真说不上“巧干”,相对而言,比较靠近“23干”。他有股子不达目的誓不收兵韧劲,每回大概都超过了“23干”。

  二侉子乐此不疲,吕鸭子早心烦气燥。终于,有一晚,吕鸭子发作了,把二侉子从身上拱到床下踏板上去了。天天弄,烦煞人了。你出去找别人吧!

      这说的什么话?二侉子火了。本来几个晚上下来,二侉子费神,费力,净做无用功,心里就窝了一股火。现在吕鸭子竟然把自己掀了个人仰马翻,真是吃了豹子胆,胆大没魂了。二侉子哪里肯饶过吕鸭子,顺手拿起一只布鞋子,举起来就抽。要知道,此时的吕鸭子,身上一根布纱都没有,哪吃得消这鞋底抽?!

  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个侉怂,打起婆娘来杀心这么重。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吕鸭子披头散发地,人样全无。

  好你个瘟婆娘!这些年了,不曾给我们王家生个一男半女,倒还有理了?今天晚上不好好收拾你,你还不反了天?!二侉子气不打一处来,想想怄气呢。

      这个吕鸭子跟丈夫顶起嘴来,还不肯吃男人的下风。她穿穿衣裳,出门了。这么晚了,死儿去哪里?二侉子嘴上问,并不曾阻拦。你管我?我去死把你望,叫你家断子绝孙。真是打起来没好拳,吵起来没好言。吕鸭子跟自家男人像生死活对头,前世的冤家。

      这刻儿,二侉子真气得坐在床边上,抽闷烟,歇把劲。

      有人跳河啦——有人跳河啦——

      看场的瘌扣伙、三狗子跟王老五他们,才日过一阵“白茄”(吹牛说故事),刚准备睡下,只听得香河里“轰通”一声,他们仨感觉不对劲儿。王老五脑子转得快,虽说他是个杀猪的,多多少少也沾上点儿买卖人的小聪明,杀猪卖肉,一靠手艺,二靠脑子。脑子转得慢能行么?王老五对其他二人说,有人跳河了。快去,这大冬天的,跳河真想死呢。

      黑灯瞎火的,三个人跑到场边望了望,河里没得动静,一下子发现不了跳河的,事情麻烦了。得挨着香河的河岸依次找,这种天气,人在河里不被淹死,冻也会冻他个半死的。只有三个人,不行,人手不够,这才放开嗓子朝庄子上喊起来。

  冬夜里的香河村,蛮寂静的,村民们各自归家,龙巷上空荡荡的。忽然有人喊,有人跳河啦——

  一家一户的窗内,原本黑乎乎的,一个一个有了亮光。人命关天呢,家中有男人的都纷纷起来了。

  二侉子这才意识到出事了。肯定是吕鸭子这个瘟婆娘,还真的跳河去了。赶紧叫醒阿根伙和琴丫头,快,快快,你家嫂子跳河了。一家三人急忙地往香河边直奔。

  不一会儿,香河南岸边,一盏盏马灯,照着沉寂的香河,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岸上嘈杂声大。

  是哪家呀?

  说是“二侉子”家鸭子呢。

  什么大不了事,要寻死赖活的。

  说的是呢,两口子斗嘴哪家没得,弄得要死要活的,干啥子哟。

  二侉子这刻儿,火上了堂屋,哪有闲工夫跟他们说事,带着阿根伙、琴丫头,从场头划了条小船,由河心往两边望。人在河岸上朝河里望望不远,也望不清爽,到了河心视野不同,自然容易发现目标。

  这不,琴丫头举着马灯,朝前望,二侉子兄弟俩边划桨,边朝两边望。快,在那里,那棵大柳树下面!琴丫头尖叫起来,她发现前头不远的地方,吕鸭子抱着一棵大柳树的根,蹲在水里。快划,快划。琴丫头朝两个哥哥摆了摆手。

  死不掉的。望见人了,二侉子嘴又硬起来。

  船到吕鸭子跟前,只见她浑身像筛糠似的,直打抖,嘴唇也乌儿泛紫了。望见二侉子他们兄妹来了,吕鸭子身子还想往水里拱,被琴丫头一把抓住湿漉漉的棉袄,哥,还不快来帮把手,真想把嫂子冻死啊。琴丫头对二侉子吼道。

  他情愿我死呢,我死了,他就能找个好的。吕鸭子“呜呜”地哭起来。岸上的人也纷纷朝这边涌了,找到了,找到了。这下子还好,不曾出人命。人群里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

  二侉子并不曾因为婆娘跳河寻死,就放弃他的努力。

  吕鸭子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红着脸去问水妹。水妹毕竟是个赤脚医生,懂这方面的事。她告诉吕鸭子,能不能怀上,不单单是女的事,男人的东西要有用才行。最好是检查下子,望望看,是什么问题。生儿育女是门科学,瞎来不行,蛮干更不行。

      晚上,二侉子抽根烟歇把劲的当口,吕鸭子说,水妹让我俩去查一查,恐怕是有问题。要不然,这些年早该有了。吕鸭子说“有了”,意思就是怀孕了。乡里人说话蛮好玩的,有时粗得叫人不能入耳,有时又文绉绉的。比如这女人怀上小孩,城里人就会说怀孕了,乡里人不说怀孕,在他们看来把怀孕的事都说出嘴,蛮难为情的,说“有了”就不一样了。做婆娘的,跟男将一说“我有了”,除非男将是个“二百五”,不然都会懂的。

  二侉子这一阵,也有些望“鸭”兴叹。听婆娘这样说,心想查一下也好。于是,把代销店交把琴丫头打理,两口子乘班船去了趟县城。

  县城医院的诊断,让二侉子头脑“嗡”地一下子笆斗大。原来,问题偏偏出在他身上,精子无效!县城医院里的医生还说了,早几年来治疗,可能要好一些,现在没指望了,治好的可能性不大,得花一大笔钱。二侉子听了医生的话,识相地回家了,何必把钱往水里扔。种田开店得来的钱,没哪个是容易的。

      这样的诊断结果,无疑给二侉子当头一棒。二侉子晕乎晕乎,不知南北,遑论东西。他像似身泥沼,浑身的力气用不上。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一来,吕鸭子轻闲了,舒服了许多。

  吕鸭子轻闲舒服,并没有几晚,二侉子发话了:王家香火不能在我手上断了,我管不这么多了,你外去,给我讨个种回来。

  这回,轮到吕鸭子脑子“嗡”地一声,大了。她倒是听说过,乡里有人家男人没得生育能力,让婆娘出去随便找个男的,跟人家睡上一觉,让自己有了,这叫借种。可她万万不曾想到,这种事情轮到她头上了。想想自己,除了好吃做媒之外,哪里也没话把旁人说,更不是腰里系不住裤带子,作风不正的婆娘。尽管乡里这样的婆娘有的是,可她吕鸭子不是的,她瞧不起那些人。

  现在,她必须要去做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种女人。吕鸭子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拿了二侉子给她预备好的钱,扎了个布兜子,里头放了几件换洗衣裳,出门了。

  吕鸭子出去没几天,便回来了。快过年了呢,一个女人往哪儿跑?娘家不能去。不在家里忙年,被娘家人问起来,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吕鸭子前思后想,自有打算。

  二侉子见面就问,“怎么这样快?事情办妥了?”“把我当什么人啦,事情不办成,我怎么可能家来!”吕鸭子口气蛮硬的,像是把该做的都做了。二侉子这才放心了。

  夜里,趁二侉子喝了点“大麦烧”,睡得呼呼的,吕鸭子摸到了小叔子阿根伙床上去。阿根伙睡得云里雾里,正迷糊呢,一翻身,身边多了个人,吓了一跳:哪个?

  嘘,别喊,我。吕鸭子赶紧用手捂住阿根伙的嘴。阿根伙借着窗外月色的清辉,细细一望,傻了眼。嫂子不仅脸出现在他眼前,上半身光着呢,两只乳房,翘得蛮厉害的。

  不是嫂子叫你学坏,也不是做嫂子的不正经,这些都是你家畜生哥哥逼的。

  我哥哥逼的?阿根伙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身子往开挪了挪,嘟嚷了一句。别看阿根伙在女人堆里滑似个神,在自家嫂子面前,竟也缩手缩脚,不敢妄为。

  家丑不可外扬,你小叔子也不是外人。你家哥哥底下那个东西中看不中用,射不出那个来,这些年我没怀一男半女,根子在他身上!他不想王家的香火在他手上断了,想要个孩子,发了疯了。我能养,他不行。最后逼着我出去借种。吕鸭子说到这儿,细声哭起来,着实委屈呢。

      我想来想去,到外头借种也是借,还不如“肥水不落外人田”呢!你阿根伙帮嫂子怀上了,毕竟是你家老王家的种,再说你打光棍这些年了,嫂子送点把你尝尝,也不枉为个男人。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吕鸭子脸反正撕破了,索性逗下子阿根伙,她就不信阿根伙能够把持住。

  果然,听嫂子这么一说,阿根伙一下胆肥起来。吕鸭子强烈地感觉到,今夜之后,她要当妈妈了。

  二十一

  琴丫头答应了陆根水的求婚。吕鸭子一听说这事,吃饭时就在桌上摔了筷子。

  她当然不相信琴丫头是真心同意嫁到陆家去。说,不是真心怎么能在一起过日子?吕鸭子这么一说,二侉子也火了:你这喜欢做媒的,怎么连“宁成千家婚,不毁一家亲”的道理都不懂么?家里的事情怎么倒乱打拦头板了?在二侉子看来,春雨伙再好,也不可能和妹妹在一起了。有了旗杆荡发生的那件事,琴丫头不嫁给水根,谁愿意要二水货?!

  琴丫头咬牙答应陆根水的求婚是有原因的。柳春雨定下了在正月初二和杨雪花办婚事。琴丫头她也要在这一天结婚,这是对陆根水的要求。只要同意结婚,陆根水自然是什么都答应。

  柳春雨为什么这么急?据说是柳老先生的病越发的沉重了,医生说挨不到春上。

      正月初二这一天,香河村柳家和陆家同时办起了婚事。

      陆根水跟琴丫头两家因在本庄,隔得没多远,所以直接用的是轿子,不曾用轿子船。

  轿子从陆家过来时,代销店门前放起了密匝匝的小鞭和“噼噼啪啪”的鞭炮。这刻儿,外头再热闹,似乎跟琴丫头无关,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闺房里头,心里有说不出的苦。尽管马上要跟陆根水的轿子走了,就要成为他的婆娘,可她脑子里想着的,还是她的春雨哥。她晓得,春雨哥跟杨雪花也在今儿结婚,从此再无可能跟心爱的春雨哥在一起了。想着要和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一起过一辈子,想着马上要离开自己的衣胞之地,想着没能看到自己成亲就去世的老娘,琴丫头的泪水止不住地来了。

  当地风俗,新嫁娘哭是不能睁开眼睛的,说是新嫁娘的眼泪苦着呢,望到哪儿会苦到哪儿。这是哭嫁的说法,琴丫头才不管这些呢。她心里头,真苦啊。可,琴丫头的苦,到哪里去说呢?!

  晚上陆家的喜宴上,琴丫头躲开闹喜酒的人,一个人坐进了洞房。她把朝着柳家的那扇窗户打开半扇,她要听柳春雨和杨雪花进洞房关状元门时的鞭炮声。

  柳家的新娘子杨雪花是用轿子船接来的,尽管路途比陆家抬轿子远,但拜堂却比陆家早。据说,陆家新娘子进了陆家门之后,迟迟不肯拜堂。一直等到柳家新人拜堂鞭炮“噼噼啪啪”在龙巷上响起,陆家的新人才开始拜堂。

  柳家的新房里,花烛跳跃着,在杨雪花看来是喜悦和欢庆的火苗。她嘴里喃喃地问道:“春雨呀,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柳春雨竟没能立即回答她,他也有点恍恍惚惚的。也不知自己是多喝了几盅,还是忙自己婚事欠觉,眼前迷迷糊糊的,总是出现琴丫头的影子。老是在想,这刻儿琴丫头在陆根水家仪式到了哪道程序了,是不是也像他跟眼前的杨雪花一样,马上要关状元门了。

  随着搀妈奶奶一声高喊,关,状,元,门!洞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外面响起了一阵喧天响的鞭炮声……

  这刻儿,村东头陆家发生了一件事情,柳春雨一点儿也不会知道了。

  陆根水的状元门刚关上就被推开了,吕鸭子带来公社的公安人员,他们铐走了陆根水,新郎官成了强奸犯。

  二十二

  陆根水抓到公社派出所的当天晚上,就对强奸琴丫头的事情供认不讳。不过,没几天他还是被放了回来。琴丫头不承认强奸的事,还说当时是她主动的,是她在芦苇丛等的陆根水。

  一阵折腾过后,香河村还是恢复了宁静,就像流向荡子的长水,激动一阵子,到了荡子里,回归平静。

  柳春雨和杨雪花过上了安逸的生活,陆根水和琴丫头也过上了看起来平静的生活。这两对冤家在一个村子里,早不见晚见,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相处呢?

  春上,县里号召大搞积肥造肥运动,香河村自然也不例外。柳春雨和陆根水两家还真的碰到了一起。两家的罱泥船,在荡子里罱泥时摽上了。

  芦荡到底生态环境好,水草多,淤泥也多,每年冬季都有人进荡子罱泥、罱渣。柳家的泥船由杨雪花撑着,柳春雨使泥罱子。这泥罱子,罱口固定着上下两根篾片子,长长的,扁扁的,把罱网子撑开来,好贴着河床把淤泥啃进罱网里来。罱网口的两根篾片子上均有铁爪子,好插在罱篙上,两根罱篙长长的,不长没用,水深罱篙短,罱子到不了河床,也就罱不到泥。柳春雨上船之前,专门请教过村里的三狗子,那家伙不仅拉纤摇橹好,罱泥、罱渣也是没得说的,呱呱叫。柳春雨晓得了,罱子下水心不能贪,估摸着自己的力道跟罱子重量基本相当,行了,不要把罱口再张了,得挟罱篙,罱子里头有一半多一点,便可回返了……

  这些个关门过节,三狗子不仅告诉柳春雨听了,还带他上船,做给他看过了。因而,柳春雨小两口子一天下来,都能将两三船泥送进生产队的草粪塘里。

  陆根水跟琴丫头小两口子也是一条罱泥船,就不中了。陆根水在村子上做农技员时间长了,平日里,虽说到大忙的时候也下地,但罱泥罱渣几乎不曾碰过。倒不是陆根水躲懒,而是过去香元做支书时,不让他这个农技员下河罱泥、罱渣。陆根水从公社里放回来以后,再也没有脸面做农技员了。可,做农活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得懂行才行。

  罱泥船上,琴丫头就苦了。她硬撑着接过了男人手中的泥罱子。这样一来,陆根水撑船,琴丫头罱泥。其实,在乡里女人罱泥也不是没有,少。琴丫头原本就细巧,不是个干重活的。眼下,又是个双身人。只是刚有的,琴丫头还不想告诉任何人。如此一来,让她拿泥罱子,就够她受的了。

  在芦荡,两对小夫妻碰到了一起。开头,柳春雨只顾下罱篙,张开罱子朝前推,端罱子,夹起罱篙往上提。时不时地跟自家婆娘说句把闲话。当他几罱泥端进舱之后,直直腰,稍微歇下子的时候,发觉旁边一条船上,竟然是陆根水撑船,琴丫头罱泥。而且,琴丫头每提一把罱篙蛮吃力的样子,让柳春雨不忍心去望。柳春雨原本想忍着不吱声的,可偏偏琴丫头这当口一罱子泥不曾端得上来,脚下一滑跌在船头上。琴丫头一跌,重重地跌在柳春雨的心口上。这可是跟他曾经那么相爱的女人啊!他再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朝杨雪花冷冷地说了句,把船靠过去。

  没等杨雪花弄清爽自家男人要做什么,柳春雨丢下手中的罱篙,一个箭步上了陆根水的船。不由分说,上去就给正准备去搀自家婆娘的陆根水一拳,你个畜生东西,还算个男人?让自己女人家做这个?!

  陆根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懵了。倒是跌在船头上的琴丫头明白这一切,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来管。你走,不要在我家船上。跌下来都不曾哭的琴丫头,两句话不曾说完,号啕大哭起来。

  我就要管,偏要管!柳春雨气呼呼地奔到船头来了,来抢琴丫头手中的罱篙。琴丫头手死死地抓着罱篙不丢,柳春雨用力硬掰也掰不开,两个人扭在了一起。

  春雨啊,你这是做啥呢?有话不能好好说么?杨雪花在一旁劝说。连陆根水都呆子似的,愣在船尾上,一时失去了主张。杨雪花除了劝还能怎么办呢?没得你的事。柳春雨臭声臭气地吼了婆娘一句。

  你是不是有了?是我的,是不是?借扭在一块的当口,柳春雨低声问琴丫头道。

  不关你的事!琴丫头不曾正面回答柳春雨的问话。随后放大声音对柳春雨说,你说你要管,要管到什呢时候?可能管我一辈子?……

  柳春雨无言可回,从琴丫头手中夺过罱篙,朝船尾上呆子似的陆根水吼道:拿篙子撑船。自己用力地把罱篙下到河里,接着猛抽上来……

  一罱子一罱子乌黑的河泥进了琴丫头家的船舱。

  芦荡的河泥真的是好呢,乌黑而发亮,看上去就晓得,肥得很。用这样子的肥料长庄稼,收成一定不会差。

  二十三

  吕鸭子到公社报案,带公安人员来抓陆根水这件事,按理要被二侉子一顿饱打,但她告诉二侉子自己是个双身人,二侉子想动一动指头的念头,瞬间打消。结果是,二侉子是一个指头也没有碰她。

  说来也日鬼呢,二侉子像头老水牛儿似的,在她这块田上耕过来耙过去的,不晓得弄过多少遍了,没用,就是长不出庄稼来,没效果。那晚,就跟阿根伙睡了一晚,嗳,就不一样了,这块老荒田上冒出嫩苗儿来了。

  吕鸭子望着二侉子像是蛮高兴的,心想,真是一百个呆子不同样,自家婆娘跟人家睡觉有了人家的种,他倒高兴得拾到宝贝似的。她本想告诉他,种不是外人的,是自家的种,说不定他会更高兴呢。可二侉子对此事,这么长时间以来,只字未提,她也就不好直说了。反过来一想,不说也罢了,说出来也不一定是好事,万一二侉子不高兴呢?!

  倒是阿根伙不知道怎么想的,自此以后在吕鸭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一个人搬到村里的鸭棚去住了。

  吕鸭子的宝贝肚子最后还是掉了,那天她跌坐在鸭棚附近的水塘里,水塘里的水染红了。巧罐子正巧路过,才喊人来一起帮忙,将吕鸭子送进了村上大瓦屋医疗点。

  村里有人说,吕鸭子是被她小叔子阿根伙重重地推了一把,滚落到水塘里的。

  吕鸭子不承认,说不是这么回事。有人追根究底,她只得说自己是谎媒做多了,报应。

  水妹生了,生了个九斤重的胖小子。

  喜欢说闲的香河村人,这次倒是谁也没有再说个一句半句的。

  还有,柳春耕回来了。

刊发于2010年第4期《钟山》

2020年1月修订于海陵莲花

  

温情与诘问:《谎媒》对“汪味”的继承与深化——兼与汪曾祺《大淖纪事》比较

戴思科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里下河文学流派”谱系中,刘仁前与汪曾祺的关联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文学现象。汪曾祺以其《大淖纪事》等作品,为苏北水乡构筑了一个诗意、温情的审美范式。作为汪曾祺的乡邻与追随者,刘仁前的创作深受其滋养,其中篇小说《谎媒》便是一部充满“汪味”的作品。然而,细读文本便会发现,《谎媒》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在继承汪曾祺美学精髓的基础上,将笔触更深地探入乡村伦理的肌理,在温情叙事中注入了一份冷静的“诘问”,从而实现了对“汪味”的传承与突破。

  一、共同的诗意乡土:风俗画与生命力的呈现

  汪曾祺与刘仁前首先共享着对故乡风物的挚爱与高超的描绘能力。汪曾祺在《大淖纪事》中,开篇便以大量笔墨铺陈大淖的自然与人文环境,构造了一个“充满温情的大淖世界”,其诗化语言让自然景观、民风乡俗与人物刻画浑然一体,渗透出独特的“自然美、社会美和人性美”。这种对“风俗画”的呈现,是其作品“人间送小温”审美理想的基石。

  刘仁前对此心领神会,并将之化为自己创作的底色。《谎媒》开篇对香河芦荡的描写——“碧绿碧绿的芦苇子”、“飞来飞去的小鸟”、“在水浮莲、水花生上歇脚的红蜻蜓”,凡此等等,一下子便将读者带入了一个生机盎然的里下河水乡世界。文中对打粽箬、踏水车、栽秧对歌、罱泥积肥等生产劳作场景的细致刻画,以及对“请媒酒”、“望亲”、“追节”等婚嫁习俗的详尽叙述,无不构成一幅幅鲜活的风俗画卷。这与汪曾祺笔下浆坊、鲜货行、锡匠挑夫的生活图景异曲同工,共同彰显了乡土生活中蓬勃、坚韧的生命力。正如有评论所指出的,刘仁前“喜欢在作品中呈现‘风俗画’……对家乡风物习性的把握到了烂熟于心的地步,因而涉笔成趣、天然如画”。这种对地域风情纯熟、深情的书写,是两部作品血脉相连的明证。

  二、叙事的变奏:从“诗化抒情”到“温和写实”

  然而,在相似的乡土舞台上,两位作家的叙事姿态与焦点却发生了显著位移。汪曾祺的《大淖纪事》采用了一种“诗化抒情”的笔调,其情节推进舒缓,甚至带有散文式的散淡。他将大淖塑造成一个伦理自足的“桃花源”:那里男女平等、婚恋自由、民风淳朴互助。故事中的苦难(如巧云受辱、十一子被打)并未扭曲人性,反而像一面镜子,“把平日埋藏在平凡生活中的美好人性照了出来”。这是一种经过审美提炼的、趋向和谐的“具体的乌托邦”。

  相比之下,刘仁前在《谎媒》中则采取了一种更为贴近地面的“温和写实”笔法。小说虽然也充满温情,但其叙事动力直接源于乡村伦理内部难以调和的矛盾与困境。《大淖纪事》中不是问题的“媒妁之言”,在《谎媒》中成了核心冲突的源头。小说通过“媒鸭”与“媒婆”吕鸭子的双重隐喻,犀利地揭示了传统婚俗中信息不对称与人性算计的弊端。柳春耕因身材矮小在婚姻场上的挫败、柳春雨在琴丫头与杨雪花之间的情感挣扎、陆根水因妒忌与欲望犯下的罪行、水妹未婚先孕所承受的压力……这些都不是外部强加的戏剧冲突,而是乡土社会宗法观念、人情世故与个体欲望交织作用下自然生发的困局。

  刘仁前的“写实”,并非冷酷的揭露,而是饱含理解的呈现。他笔下的人物,并没有大善大恶,但各自的局限与欲望却清晰可辨。这种叙事,使得《谎媒》的世界少了些《大淖纪事》的桃源式理想化,多了份厚重与复杂的现实质感。

  三、主题的深化:从“和谐之境”到“温情诘问”

  叙事焦点的差异,最终导向主题意蕴的深化。汪曾祺致力于在作品中营造“和谐”之境,其人性美体现在人物于苦难中保持的乐观、纯真与相互扶持。《大淖纪事》的结尾以坚定的“会”字,表达了对人性生命力的高度赞美与信心。

  刘仁前则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一场“温情下的诘问”。他继承了汪曾祺对俗世温情的抒写,但更进一步追问:当传统的乡村伦理与个体的真实情感发生剧烈碰撞时,温情将何以自处?《谎媒》中充满了这种无奈的撕扯:柳安然恪守“长幼有序”的古训,却导致长子春耕离家出走;琴丫头与柳春雨爱得炽热深沉,却因一场罪恶被迫分离,最终一个嫁非所爱,一个娶非所愿;甚至作为“谎媒”化身的吕鸭子,自身也陷于“无后”的伦理焦虑与“借种”的荒诞悲剧之中。小说结尾,两对新人同时举行却各怀隐痛的婚礼,以及后来罱泥船上那尴尬、辛酸的重逢,无不昭示着传统伦理解决现实问题时的无力与留下的绵长创痛。

  这种“诘问”,并非否定温情,而是使温情变得更加真实、深沉且富有反思性。它让我们看到,里下河的水乡世界,不仅有牧歌式的劳作与爱情,更有着在时代变迁与固有观念中,普通人所作出的沉重牺牲与艰难抉择。刘仁前在《谎媒》中追求的与其说是深刻,不如说是一种和谐的审美境界。但在《谎媒》中,这种“和谐”已不再是预设的终点,而是经历了种种“不和谐”的冲击与考验后,一种更为复杂和包容的情感状态。

  综上所述,《谎媒》堪称一部向汪曾祺致敬并在其基础上实现创造性转化的佳作。它完美地继承了《大淖纪事》所奠定的里下河文学的美学基因:对故乡风物深情的风俗画描写,对平凡小人物命运的关注,以及对人性中善与韧性的基本信任。

  然而,刘仁前并未止步于此。他将叙事镜头从田园牧歌的整体氛围,推近至乡村伦理肌理中的具体褶皱与裂痕,以温和而坚定的写实笔触,讲述了一个充满情感张力与道德困境的故事。于是,汪曾祺笔下那个自由、健康的“大淖世界”,在刘仁前这里演变为一个温情与伤痛并存、坚守与妥协交织的“香河世界”。这份从“诗化和谐”到“温情诘问”的演进,正是刘仁前作为“里下河文学流派”实力作家,对前辈大师最好的继承与发展,也为乡土叙事开辟了更富现代性反思的崭新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