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文钢将发表在省级期刊的短篇小说结集出版,为他高兴。收到短篇小说集《会吹口哨的刺猬》,打开书,第一个阅读的就是同篇名的短篇小说,这个抓人眼球的书名本身就藏着一种悖谬——满身尖刺的刺猬,隐喻着防备和拒绝;而温柔的口哨声,却是另类呼唤和柔软的表达。两个撕扯的意象通过一只会吹口哨的刺猬巧妙缝合在一起。这种撕扯与缝合藏在整部小说集人物的细节描写里。城镇化发展像涌过来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刷着乡村,人在击裂的碎片中死死抓住最后一点体面;命运把尖刺一根一根扎进肉里,人却偏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口哨。文钢生长在农村,曾送货于城乡之间,他笔下的小说人物大多来自他熟悉的乡村城郊,这些人并非他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出来的,他们是从文钢脚下那片土地,经过泡种、催芽、栽种、浇水、扎根生长出来,具有地方生活腔调的独特生命。读文钢的小说,仿佛能触摸到他生活过的那片土地,能感受到一个徐州汉子的执着,他的文字不刻意去炫技,犹如他本人一样质朴,真实。

《会吹口哨的刺猬》
王文钢 | 著
江西高校出版社
2026年4月
同名篇《会吹口哨的刺猬》采用第一人称叙事,讲述早年刚进城的“我”携妻儿租住在一个中学大门前的两间传达室里,生活中却处处遭到学校内的教师冷眼排挤。无力、无助的“我”,在一次偶然中,邂逅了中学家属院中一窝会吹口哨的刺猬。为守护家人的尊严,抵御外人的轻视,“我”在寒冬中剃了光头,像刺猬那样竖起一身“尖刺”。这是整部小说集最核心的人性画面。
文钢小说里的人物没有那种大善大恶的戏剧化冲突,他只写他们用卑微的自我武装,变成一只刺猬那样保护好自己看似薄弱的精神家园。如同小说中的“我”剃着光头,看上去像个狠人,生活中却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一个内心柔软的父亲、一个在城市人鄙夷的目光中挣扎生活的外来务工者。
他对人性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他笔下的人物自带烟火气息,却是一群被生活磨出了茧子的人。《烟火》里,拆迁安置楼中:老人桂花借养鸡怀恋乡村;中年货郎刘君养一条丑巴哥狗相依为命;失恋女孩东紫抚摸着一条金毛面对城市的黑夜。他们在现实触碰中时有争执,看似热闹的小区生活,却隐藏着他们同样难言的孤独。对小说中的人物,文钢不做任何评判,他只写人与人之间隔着的那条虚拟的河,以及河面上折射过来的那一点光。
在他的小说里,还透着一种平视的悲悯。他写底层人的无奈,从不居高临下地“同情”。他知道底层人的尊严是靠自己一点点挣回来的。所以他写泥水匠孙宝平,干活前后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手好厨艺——这种对生活细节的讲究,就是一个小人物对尊严最朴素的坚守。
王文钢本人就曾学过木匠,走村串户当过货郎,干过多种营生,尝尽人间冷暖,可不管从事什么活路,他都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几十年如一日,坚持着写、默默投稿。无数个不被人看见的夜晚一个人面对稿纸放飞想象,一次次撕碎、一次次重写,他的小说里的泥水匠、送货郎、小木匠、留守妇女、乡村老师、失地村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什么,就像《一棵树其实又能怎样》里的长贵,他心里守的那棵树根本不值钱,周围人更不会去懂,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每个人在坚守着什么,可这却是每个人活着的理由。
此外,在他的小说中,随处可见一群人用一种无声的、日复一日的角力,跟困苦角力,跟世俗角力,跟不甘心的自己角力。生活中,无时不在努力挣扎。《会吹口哨的刺猬》里,“我”剃光头是一种挣扎,这种挣扎甚至有点可笑——一个写作者剃个光头能改变什么呢?但文钢偏偏用更多的笔墨去讲述这个细节,仿佛那是一次庄严的仪式。因为面对外人的嘲讽轻视,“我”只有这样才能够证明自我的存在,才能站立守护在那两间小屋门前,像个男人那样活着。《骆驼记》里的那个远走他乡的孤儿,自己挑着生活重担,还默默帮助红荷上学圆梦,如同一只富有耐力的骆驼不奔跑嘶鸣,而是驮着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负重前行。他笔下的人物大多被生活压弯了腰,但没有跪下去。
这部小说集动人之处,在于它不喊疼。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些日常的生动用文学的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让读者自己去看那些身陷生活缠绕底下的柔软,去听那些无声背后的口哨。在当下这个快速发展,瞬息万变的时代,文钢的笔紧贴他生活的那片徐州大地,用收放自如、不卑不亢的笔法,为那些被这个社会落下的人,也为每一个曾经被生活扎疼过的人,留下了一曲温柔的哨音。
作者简介:墨中白,江苏泗洪人,中国作协会员,宿迁文学院副院长。出版长篇小说《拉魂腔》《九龙口》,小说集《苏北往事》《挑花术》《布达拉宫天空的鹰》《天安门的天》等。曾获《小说选刊》蒲松龄文学奖和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