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向林等:千秋之光(报告文学))

(2020-09-07 09:01) 5927303

  徐向林 陈拥军 陈李金

  一  

  初冬的风,潮湿,阴冷。  

  陈卫华下车时,被风一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作为省委组织部第四批下派挂职的村党组织第一书记,2018年12月1日,是他到盐都区秦南镇千秋村报到上班的第一天。  

  千秋村位于秦南镇东北部,东临国家二级航道朱沥沟,西至蟒蛇河,距盐城市区20多公里,交通相当便捷。陈卫华开车进入村境后,有意放慢了车速,小车顺着村道缓慢地向前行驶。他浏览着车窗外渐次闪过的树木、河道、农房,以及架设在农田里的塑料大棚……作为一个在城里生活久了的人,眼前的一切,让他感到新鲜,也闻到了芬芳的泥土气息。  

  10来分钟后,车子拐进了旧村部,小院里站满了接到通知来准备参加会议的村民,他们三三两两地谈论着、争论着,一股股复杂的情绪在交织、在暗流、在涌动。  

  进入村部,陈卫华的遐思回归到现实,责任感油然而生。“陈卫华同志,经分行党委研究,决定抽调你到秦南镇千秋村挂职第一书记,你下去挂职后,要积极扛起党员的责任担当,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全力配合当地工作,以实际行动交上合格的帮扶答卷。”在往村部狭小的会议室走的时候,陈卫华耳畔回响着江苏银行盐城分行党委书记、行长张建军代表分行党委与他谈话时的声音。他还记得,在谈话结束后,张建军用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叮嘱道:“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难,及时报告,分行党委就是你下去挂职的有力后盾。”  

  陈卫华知道,这次江苏银行盐城分行主动报名挂职的连他在内共计3人。分行党委经过研究讨论,最终确定由他下去挂职。其时,他在该行运营管理部担任副主管,虽然他凭着一腔热情主动报了名,但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工作,如何不负重托,“不失分、得满分”地完成帮扶答卷?  

  二  

  那天上午,秦南镇党委指派专人到千秋村召集党员开会。全村127名党员只来了70多人。村委会主任武恒山向陈卫华解释,村里的“高空”产业发展得不错,一些党员在外做烟囱和化工企业防腐等高空作业,赶不回来参会。  

  正如武恒山所言,拥有3228名村民的千秋村,从事“高空”产业的就有600多人,年创产值超亿元。2018年,村民年人均收入2.4万元,算是个富裕村。通常,“第一书记”挂职的大多是经济薄弱村,而陈卫华挂职的却是“组织涣散村”。  

  武恒山是个性格直爽的汉子。2016年12月,47岁的他当选为千秋村村民委员会主任,他带领村民加大“高空”产业、高效农业的发展力度,使得千秋村的产业致富走在全镇前列。但是,他也毫不讳言地向陈卫华交底,“村里的党建工作是一块‘短板’,平时召集党员大会,能来三分之一的人就不错了,今天是你这个第一书记第一天上任,参会的党员已经算不少了。”  

  “口袋”富了,为何党建工作却滞后一拍?这个问题分析起来有点复杂。千秋村是由原仇吉、武刘、张本等3个村合并而成的。村组撤并时,曾展开一场激烈的“村名之争”,3个村的村民都希望合并后的村名能够保留他们原先各自村的村名。用传统思维来度量,村名里寄托着村民们质朴的美丽乡愁,这看上去无可厚非,但也埋下了矛盾的隐患。最终,有人出了个主意:“大家都别争了,3个村名一个都不用,我们当地曾经有个千秋堆,还有文人写过一篇千秋堆文章,建议就叫千秋村吧。”  

  千秋,这两个字听起来蛮吉祥的。大家也都接受了。  

  村子合并了,可大家的心还没有“合并”。最明显的就是村党总支书记一直选不出来,原先是镇干部挂职兼任,后来,镇干部不再兼任了,拟由党员选举产生,但提名的候选人却“针锋相对”,原先3个村的党员,都想选举他们原村的人出任村党总支书记,意见难以统一,开了几次选举会,都以失败而告终。  

  陈卫华下来挂职时,村党总支书记一职已空缺了两年多。2017年12月,镇党委任命武恒山兼任村党总支副书记,临时主持党总支工作。  

  选不出村党总支书记只是难题之一,另外还有个重大难题:因蟒蛇河整治及蟒蛇河风光带建设,需动员沿河的村民拆迁,面对规划的“美丽庭院”集中居住点蓝图,村民们却无法理解个中好处,不少村民不愿拆迁,再加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导致一些村民经常上访。  

  此外,村民们虽然富裕了,村集体年收入却低于18万元的达标线。这几个因素一凑,千秋村在盐都区委组织部的考核中,被列为“三类村”。“三类村”,就是“组织涣散村”的代名词。  

  陈卫华下来挂职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千秋村摘掉“组织涣散村”的帽子。  

  报到的那天上午,镇党委组织委员宣布了陈卫华担任村“第一书记”。宣布时,参会的党员也鼓掌欢迎,掌声却稀稀拉拉,跟外面阴着的天一样,有点冷。  

  接下来的议程,却陡然让会议室“热”了起来。镇党委原本想借着这个会议把村党总支书记选出来,但哪料话题一抛出,下面一片哗然,跟以往一样,党员们围绕党总支书记的提名人选,再次吵翻了天……  

  会议开不下去了,不得不草草结束。  

  陈卫华心里一凉,这场纷争给他来了个“下马威”,此刻他真切地感觉到肩头所挑担子的沉重,也感受到张建军拍他肩膀时的意味深长。  

  三  

  1972年出生的陈卫华早年当过兵,因在部队表现出色,荣立过三等功,在部队入了党。转业前任河北武警某中队代理中队长。1999年转业到盐城市商业银行从事安保工作。2007年,盐城市商业银行重组更名为江苏银行盐城分行,陈卫华仍留在江苏银行盐城分行工作。  

  屈指算来,到他下去挂职的那一年,他已在银行工作了19年,他当兵的经历以及“退伍不褪色”的表现,正是江苏银行盐城分行党委选中他下去挂职的主要因素。  

  “不管工作多难,我都要咬牙挺住!”陈卫华暗自下了决心。  

  尽管经历了“下马威”,也有了思想准备,但他在对时任的村干部进行摸排时,还是吓了一跳——全村9名村干部,平均年龄58岁,有两名村干部,一个66岁,一个67岁。  

  “村干部老龄化严重,缺少中青年力量,工作活力不足。”武恒山跟陈卫华交流工作时,无奈地说,“老同志不愿主动退,中青年配不进来,这是‘两头堵’啊,我为这事伤透了脑筋。”  

  武恒山的感叹,陈卫华完全能够理解。这么大的一个村子,没有村党总支书记,村干部平均年龄偏大,又是一个出了名的“上访村”,村集体收入还达不到标准线,武恒山怎能不愁呢!  

  武恒山希望陈卫华能给出良策。这一问,把陈卫华给难住了!  

  正在陈卫华绞尽脑汁时,江苏银行盐城分行党委委员、纪委书记陈锋代表分行党委到村里来看望陈卫华,陈卫华向陈锋和盘托出自己面临的困境后,陈锋想了想说:“卫华,涉及人事调整的问题,要从长计议,急不得,先把服务工作做起来,取得大家的信任,后面的工作才好做。”  

  陈锋的话,让陈卫华眼前一亮。接着,陈卫华向分行党委汇报工作时,张建军也给他指明一个方向:“赢得民心是最大的政治,你要用‘铁肩膀’扛起责任担当,用‘铁脚板’多给村民办实事,得到村民的信任,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两位行领导的话,恍如点亮了一盏灯,让陈卫华从眼里亮到了心里。  

  其时,秦南镇正在全力动员蟒蛇河的沿河村民拆迁。这是一个难啃的“硬骨头”,陈卫华决定先从这个“硬骨头”啃起。他找到负责千秋村拆迁任务的秦南镇副镇长何超,主动请战。  

  何超问他:“拆迁工作任务重、标准严、要求高,你以前没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能够胜任得了?”  

  “我当过兵,不怕吃苦,再困难的任务也能完成!”陈卫华响亮地回答。  

  “好,那你就来干着试试。”何超同意了他的请求。  

  领受了任务后,陈卫华认真研究拆迁政策,把集中居住点的规划图纸看了又看,并且以金融人特有的专长,将拆迁账算了又算。心里有底后,他迈开了“铁脚板”,起早带晚奔波于村民家中,给村民讲政策、谈规划、算细账。  

  “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张图纸,真有你们描述的那么好?”  

  “拆迁到集中居住点,是不是要贴很多钱?”  

  “我们就老两口儿,需要住那么大的房子?”  

  这是陈卫华经常遇到的问题。对于村民的问题,他总是耐心地解释,集中居住点配套了路道、路灯、绿化、广场,还有物业管理,就跟城里的小区一样。房子设计极为科学合理,明亮通透,有院子、有菜地、有停车场,这样的房子,在城里买至少要花几百万,你们搬进去,楼房只需20多万,如果家里人少,房子嫌大,还有平房,只要花10多万,拆迁安置费完全够支付……  

  这样的话,陈卫华讲了一遍又一遍,他还组织部分村民代表到外地参观集中居住点,以鲜活的样本向群众做宣传。如此一来,村民们的思想逐渐做通了,他主动承担的拆迁任务顺利完成,陈卫华长松了一口气。  

  四  

  千秋村紧傍盐淮高速。早些年,村里利用60多万元帮扶资金在盐淮高速投建了4个高炮广告牌。陈卫华发现,高炮上面是“光板”。  

  一名村干部苦笑道:“村里没人去拉广告,挂在区里的招投标平台上也没人问津,只能闲着呗!”  

  “这事交给我来办。”陈卫华拍着胸脯说。  

  村干部直摇头,还好心劝说着陈卫华:“这事不好办,要是好办,也不至于闲置在这儿好几年。”  

  但陈卫华还真把这事给办成了。当然,促成此事的还是江苏银行盐城分行。  

  当时,陈卫华将村里高炮广告的事向行领导汇报后,张建军召开行长办公会议,进行专题研究讨论,达成一致意见:江苏银行盐城分行投放两个高炮广告位。此举,盘活了村集体的闲置资产,每年给村集体增加收入近7万元。  

  2019年底,村会计喜滋滋地告诉陈卫华,因有高炮收入,当年村集体收入达23.5万元。今年,虽然经过疫情大考,但江苏银行盐城分行对高炮广告的投入不减反增,武恒山算了算账,到今年底,村集体收入有望达到28万元,远远超过了18万元的达标线,并且村民人均年收入也增长到2.8万元。  

  完成了拆迁任务,增加了村集体收入,陈卫华依然不得闲,始终奋战在服务全村的第一线。2019年上半年,焕然一新的千秋村党群服务中心落成。细心的陈卫华看到党群服务中心基础配套设施并不完善,他又向分行党委汇报。分行党委再次给出有力的支持,向千秋村捐赠6万元物资,完善了村党群服务中心的配套设施。  

  陈卫华还牵头江苏银行盐城黄海支行与千秋村结成帮扶对子,支行多次安排金融知识讲师来村里普及金融知识,而这正是村民所急需的。因为村民们手头上有了钱,但不知道怎么理财。  

  陈卫华抓住中秋、春节前后大多村民在家的机会,邀请黄海支行的金融知识讲师来村里开办“金融知识大讲堂”,向村民们传播金融知识,教村民们如何理财、如何防范各种诈骗。生动有趣的金融知识讲座,再加上面对面的金融服务,村民们渐渐地被吸引过来,“金融知识大讲堂”每开一次,来听课的村民人数就增加一批。  

  “金融知识大讲堂”深入民心。有村民向他反映:“陈书记,金融知识课开得真及时,要不然,我的钱就被诈骗团伙给骗了。”有几个村干部也心悦诚服地感叹:“村里真得配一个金融干部,以前,发生在我们村里的被非法集资、各种电信网络诈骗的案例并不少见,第一书记来后,再没听说被诈骗的事。”  

  几件事办下来,村里的人对陈卫华刮目相看。当地的村干部与陈卫华的心理距离也拉近了。年龄偏大的老村干主动跟陈卫华交底:“陈书记,你们中青年干部有活力,什么难事都能办好,我们精力不济了,要是有接班人,我们愿意把这个班交下去。”  

  行动,就是无声的“思想工作”。陈卫华用行动,解开了老村干们心里的“疙瘩”。但谁来接替他们的工作?  

  五  

  2019年夏,有人向陈卫华推荐一个叫封惠娣的女村民。封惠娣四十刚出头,有一副热心肠,文化水平也比较高。陈卫华多方了解情况后,觉得封惠娣是村干部的合适人选,决定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可是,封惠娣正在市区与姐姐合开一家饭店,每年收入不菲。她愿意放弃生意回村里任职?  

  陈卫华找到那家饭店,他一提想法,封惠娣就婉拒了。但陈卫华不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陈卫华多次上门后,封惠娣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说:“那我就试试吧。”  

  刚开始,封惠娣“业余”做着村妇联主任。她看到村里有不少留守儿童,每次回村,就主动接送留守儿童上下校车,除了做些妇女工作外,还对村里的孤寡老人上门慰问。陈卫华与武恒山也全力支持封惠娣的工作,在他们的张罗下,村里办起了“妇女微家”,开展了“寻找最美家庭”“千秋巧姐”等活动,妇联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2019年10月,省妇联还在千秋村召开“美丽庭院”现场会。  

  陈卫华观察到,封惠娣回村里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今年新春,因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饭店开不了门,封惠娣就专门留在村里抓村务。到了四五月份,城里的饭店陆续开门,但封惠娣仍然留在村里做全职工作。  

  这一下,陈卫华倒是不解了。他问封惠娣:“饭店还开吗?”  

  封惠娣笑着说:“我姐姐开,我就全职做村务工作。”  

  陈卫华心里巴不得,嘴上却问:“那经济损失可大了。”  

  封惠娣依然笑着说:“这儿就是我的根,在家里工作,心里踏实。”  

  听到这儿,陈卫华笑了。他笑的时候,封惠娣看到,他的眼里有一道光彩。  

  在今年新春疫情防控“最吃劲”的阶段,陈卫华在村里日夜奔波,宣传防疫知识,组织防疫物资捐给村民。“那时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村里人多,又常年在流动,为扎牢防疫线,我每天都有块石头悬在心里。”陈卫华回忆起那段抗疫的日子,他说,“幸亏我当过兵,要不然这么高节奏的工作真吃不消。”  

  有一天,陈卫华在卡口接到一个电话,是张建军打过来的。“当时,张行长的声音有点嘶哑。行里的同事说,他们不光要抓疫情防控,还要抓金融服务,担子不轻。张行长在电话里嘘寒问暖,我一下子觉得所受的苦和累都跑光了。”  

  在这次疫情防控中,一个叫成晓威的小伙子进入了陈卫华的视线。成晓威29岁,当过8年兵,退伍后在外经商。回家过年时,恰逢疫情突袭,他主动担责,当起了卡口的志愿者。“不愧是当过兵的人,思想觉悟高,特别能吃苦。”陈卫华一下子看中了成晓威,想提名他担任村民组长。  

  他找成晓威一聊,成晓威也知道陈卫华当过兵,顿时,两个人的话题就多了起来。聊着聊着,陈卫华抛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成晓威爽快地答应了。  

  结果,陈卫华在村干部会上提出这个建议,大家一致表决通过。  

  一年多时间,村干部队伍配进了两名42岁、两名29岁的中青年干部,村干部的活力一下子得到增强。武恒山说:“大家的心齐了,矛盾少了,以前群众看到村干部总是不冷不热,现在主动热情地打招呼,这说明村干部得到了群众的认可,村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得到充分彰显。”  

  六  

  初秋时节,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我们走进千秋村,武恒山热情地带着我们参观村党群服务中心,走访第一期村民集中居住点,介绍村里的产业发展情况。他还兴奋地告诉我们,除了省妇联在该村召开过“美丽庭院”现场会,今年4月15日,省委、省政府召开加快改善苏北地区农民群众住房条件现场推进会,千秋村也成为观摩现场。  

  服务做在前,喜事接踵至:目前,该村党组织活动正常开展,党员线上线下参与组织活动率达100%。过去党员会上的“声讨”变成了热烈的“研讨”,党员与党员、党员与群众的交流变得热烈、有温度。今年5月,千秋村在盐都区委组织部的考核中,一举从“三类村”进入“一类村”行列,并被盐都区委表彰为“优秀基层党组织”。原先的“组织涣散村”一举摘帽!  

  “到现在为止,我们村接待市内外观摩有50多次。”说到这儿,武恒山停顿了一下,指着陈卫华说,“卫华来村里挂职一年多时间,村里每迈上一个发展的新台阶,都离不开卫华的贡献!”  

  武恒山的话让陈卫华有点儿害羞,他说:“老武,成绩不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当地干群的合力,加上我们分行的给力,这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我们在走访中了解到,近期,陈卫华正在忙着新一轮的“圆梦助学”基金的事。该基金是江苏银行盐城分行在千秋村专门设立的,每年资助10名贫困学生。今年是第二次发放助学基金,陈卫华要尽快将这项工作做到位。  

  党风正、村风新、民风淳。陪同我们走访的一名村干部说,陈卫华是江苏银行的流动火炬,用行动和誓言将千秋点亮起来了。陈卫华却认为,近两年的“第一书记”挂职经历,将是他人生中一道不灭之光,激励着他砥砺前行、接续奋斗。  

  “千秋之光,光照千秋。”这是我们在村党群服务中心便民服务大厅留言簿上看到的一句话。这句话让我们很振奋,仿佛眼前有一道光芒,炫丽了美丽乡村的天空……

来源:盐阜大众报2020年9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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