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杰:生命的密码:电视片《文学的故乡 -- 毕飞宇》

(2020-09-23 09:39) 5930123

  

       朋友发来电视片《文学的故乡》,看完觉得该写点什么。于是,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轻轻一敲,b f y,“毕飞宇”三个字便跳了出来。

  真实和质朴面前,无需解说词和大写意,也不必逻辑演绎或学理分析。50分钟,跳跃的叙事,朴实的基调,饱和的情感。

  这是从现实故乡到文学故乡的视像阐释,是怀抱土地体味人情寄托乡愁的感性呈现。最让我心动者,作家回到故乡的所见所思以及近乎孩童式的真情流露,自然的纯粹,熟悉而陌生。

  文学是一座桥。连接起作家的小说创作与故乡情结之间内在联系。

  小说是一部史。记录下作家的性灵成长历程与他所处的乡村世界。

 

  片中有采访毕飞宇儿时的一个发小,说,毕飞宇很有意思,他会在他的小说里不经意地把他生命的密码给透露出来。这话说对了,纪录片《文学的故乡》便是努力寻找隐藏在作家身上的这组生命密码。

  这组生命的密码将故乡的生命文学化,又使得他的文学生命深植于那片厚重的土地。毕飞宇的故乡,是土地与水和在一起的故乡。毕飞宇的小说,是沉重与灵动融在一炉的文字美学。

  

  片子开头,是一幕形象的主题描述:

  毕飞宇手持竹篙,撑着水泥船穿行在油菜花盛开的兴化水乡。小船悠悠,穿过小桥。桥上,一个水袖曼舞者。舞者,王亚彬,由其小说《青衣》改编成舞剧的主角。

  这组画面好看而意味深长,一个简约的象征符号:

  水乡之子的灵魂之舞——文学。

 

  毕飞宇回到了他五岁前所在的杨家庄。

  “请问,夏雨田家在哪儿?”

  “就在那儿!不远。”一位在园田劳作的乡村大妈,浓浓的乡音,起身热情指引。

  循着所指方向,终于辗转找到了。此时的毕飞宇,忽然一拍脑门,浑身一个激灵,便转过身子,背朝着摄像机自顾沉浸于万端的感慨之中,从他用手拭摸眼睛的轻微动作,我看到了从他眼里流下的泪。这是片中最长的一个镜头,整整一分二十二妙,静默,无声,时间停了。一个长镜头,一部片子的“神”。

  毕飞宇,何以如此动情?

  依着毕飞宇的叙说,夏雨田,一个农村的木匠。生了三个女孩,想要个男孩,便抱养了一个,不料竟是个哑巴。哑巴,叫网存。毕飞宇幼年时的伙伴。毕飞宇回忆说,那时看到别的孩子玩陀螺,心里也很想要一个。一次,木匠舅舅拿了一块木头用斧子啪啪几下削成一个尖头,他以为是给他的陀螺,高兴的不得了,可木匠舅舅又将木头另一头也削尖了,心里那个失望啊。谁知木匠又拿起锯子,将两头尖的木头从中间锯开,呀!两个陀螺,我和网存一人一个。

  如今,木匠舅舅已过世。网存被人喊回来了,个头不高,黑黑的,脸上皱纹很深。拉着毕飞宇的手,嘴里“呜呜呜”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激动。

  临别,毕飞宇带走了木匠舅舅曾用来司线的小木枓。

  村口,网存双眼湿润,望着自己的发小渐渐离去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此时,轻轻的一缕乐音在心头流淌,那是毕飞宇心中的泪痕。

   

  毕飞宇又回到了陆王庄。

  毕飞宇回到了中堡镇。

  毕飞宇回到了兴化城。

  毕飞宇回到扬州师院。

  最后是省城南京。在这里,毕飞宇完成了他所有的小说,描绘了他文学的故乡。

       

  我曾在无数次在心里假设,如果毕飞宇没有到扬州师院,没有到省城南京。如果毕飞宇仍在兴化的杨家庄或陆王庄或中堡镇,仍与网存与木匠舅舅生活在一道,我们还会看到《玉米》、《平原》、《哺乳期的女人》吗?当然不能,当然也就不能看到他的《青衣》和《推拿》。

  故乡到底给了毕飞宇什么呢?

  他的小说为什么具有某种深刻的探索性?他小说中的人物为什么总是具有某种神奇的隐秘性?他的小说为什么总是抹上一层淡淡的忧郁?

  这是一个文学的秘密,这个秘密一定与他的性灵有关,与他的生命密码有关。

  

  毕飞宇说,他是一个家族缺失的人。父亲是被人领养的,养父姓陆,被镇压了。政府收养后给了一个姓,毕。为什么姓毕,好像他父亲自己也并不知道,所以也没告诉他。根据逻辑推理,似乎姓华才对,因为解放了的缘故。也许,是“毕”和“华”字形相似度高的原因吧。

  毕飞宇说,没有家族,没有故乡,是心中的痛,因为不确定不完整的身份感。但似乎让他又有了一种特殊的身份,一个泛故乡,泛家族的身份。使他有了一种更为宽泛的故乡意识和家族观。所以,对一个天生的小说家而言,这是他个人所特有的生命密码。

  故乡,家族,都会落实在人。

  家族,祖先。只在他的想象世界里,迷一样的在脑海里飘忽。无数人的祖先,更多的家族模型,仿佛都可能属于他。当他把这种无家族无祖先的不完整感或潜意识渗透到他的小说里时,便使得他的小说有了一种别样的精神品质,飘忽而神秘。他笔下的人物便呈现出所特有的气质,悲悯,伤感。其所虚拟的小说人物的塑造,便有了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空间。小说人物的气质,便也就自然地带有作家自身特殊的情感底色。这大概正源于他儿时朋友所说的那组生命密码,一种泛祖先泛家族泛故乡的元意识。

  从毕飞宇的短篇《祖宗》,隐约可以探看到一缕痕迹:

  ……

  太祖母超越了生命的意义静立在时间的远方。

  太祖母至今绵延清朝末年的习惯于心态。太祖母不洗澡。太祖母的身上终年回荡着棺材与铁钉的混杂气味。太祖母不刷牙。太祖母不相信飞机。太祖母不看电视。太祖母听不懂方言以外的任何语种,乃至电波传送的普通话。

  太祖母的每个清晨都用于梳洗。百年以来一日不变的清代发式是她每天的开始仪式。然后太祖母就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持续几个小时打量她第一眼所见的东西。她老人家的打量像哲学研究,却又视而不见、似是而非,历史结论一样有一种含混与空的笼罩。每年冬天

  太祖母总是盘在阳光下面,阳光似乎也弄不透她,就在她身体背后放了一块影子。

  ……

  一番描写后,接下说太祖母百岁寿诞之日被十几个孙子活生生地拔掉满口的牙,不用麻药,然后装进棺材。孙子们有一个共同的担心:“人老了会成精”。“我”守灵时,太祖母在棺材里挣扎。三天后出殡。最后,“我”与父亲走进太祖母的阁楼,太祖母的床下安放了一圈儿孙、重孙、重重孙的鞋:“我”儿的小红鞋,“我”的破耐克,后面还有草绿色的解放鞋、松紧口单步鞋、两片瓦、木屐……

  这篇小说,说的是孙子们如何弄死了太祖母。当然,小说不是新闻报道。但是,如果毕飞宇不是一个泛祖先者,如何会有这般的奇思怪想呢?

   

  毕飞宇说他特别喜欢看树,说树的生长有无限的可能性,怎么长都是对的,不会长错。说,他的小说就像树一样的自由生长。

  我理解,这里毕飞宇并非只是在说小说的创作如何像树的生长一般的自由。而是一种顿悟式的对生命的内心体验。我不知道毕飞宇是从什么时候对树有了这样的感觉。以我的经验,则是在花甲年纪之后才悟到的一个关于生命的本体特征:自由。可以肯定,毕飞宇获得这样的感悟一定在很久以前。因此,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早智早慧。

  我断言,毕飞宇所有的乡村小说,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自由。人的自由。

  自由,是一切生物的根本、目标和方向,也是一切生物的内在原动力。而任何的自由都有它的内在逻辑,或者说一种规定性。令人沮丧的是,任何自由都是有代价的,因为,获得个体的自由,一定会受到种种客观方面的阻力和伤害,而这种伤害往往是致命的。所有的悲剧就是遭遇这种无法抗拒的伤害。尤其在人的自由。人的自由比树木花卉不同,因为它的社会性和相对性。

  毕飞宇的乡村小说就是从这里展开人物,揭示出人物在自由生长过程中的戏剧性命运以及社会、历史和人文的深刻性。

  在毕飞宇的乡村小说里,自由是与命运的较量,与压迫的抗争,是生命的礼赞。自由是权力的奴隶,难逃权力的摆布。也可以看到自由与平等紧密相关,看到自由对时空的突围,看到自由是力量之间的相互抵消、柔性博弈和激烈冲突

  自由,是历史的书写。个人、群体、民族、人类,史诗。

  文学是人学。

  《玉米》讲述了以玉米三姐妹为典型的乡村女子的命运跌宕,以及在一个那个物质与精神贫瘠的年代,人性在生长中的扭曲、挣扎与腐蚀。玉米的父亲王连方是王家庄村支书,为祸一方。王连方垮台后,两个女儿在看电影时遭到村民报复性的轮奸,自此玉米一家的生活走向大滑坡。父亲荒唐,母亲平庸。长女的玉米很快成为一家之主。处事沉着冷静,工于心计,处心积虑。

  玉米,落差极强的生命体验,突如其来的变故,她恐惧了,颤栗了。她当机立断,埋葬心底最后一抹彩虹,迅速选择与权力的媾合,以弥补父亲带来的耻辱。玉米原本与前程看好的飞行员彭国梁相恋,父亲的失势,妹妹的被辱,彭国梁毁婚。玉米痛定思痛,毅然下嫁中年丧妻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郭家兴,毅然将自己的身子作为权力的祭品,以换得一份可怜的尊严,获得一份相对的自由。

  玉秀,漂亮、热情、机灵、特立独行,不甘沉沦。试图抓住一切机会改变命运,以青春赌明天。这个热爱生命的女子,疏于理性,失于算计,导致了人生的步步失利。不过,在玉米诸姐妹中,玉秧,毕竟靠了自己的勤奋与努力走得最远,昭示了一种新的方向和可能,虽然也是阻力重重,环境恶劣。  

  毕飞宇的小说,是天真的纯粹的,是安宁的舒展的,也是忧郁的;在云雾之间,又在庄稼土地之间,混合着美丽的忧伤和青草的芳香。他的叙事话语永远是朴实的,自在的,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毕飞宇审视人性和历史,拷问时代和政治,目光温和而冷峻。这决定了他批判与悲悯交织的双重态度。力求超越生活表象,以更为高远更为本质化的形而上情怀,取代所谓血淋淋赤裸裸的原生态的真实观,从而与玩世不恭的“后现代”写作泥淖保持了自觉疏离。念及当下庞杂的文化语境,毕飞宇的择善固执,诚可敬佩。这是一位批评家说的,我同意。  

  电视片提到的短篇《地球上的王家庄》,极具“自由”的象征意味。

  村上的人热烈讨论一个幼稚而可爱的问题:地球究竟是个啥样?这是一个关乎生命自由的大问题。人们被笼子关得太久,封闭的畸形的死气沉沉的群众心理,因为父亲从县城带回的一张《世界地图》而兴起了波澜。

  “关于世界,王家庄的人们一直认为,世界是一个一个正方形的平面,以王家庄作为中心,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纵情延伸。”

  “世界究竟有多大?到底有几个王家庄大?地图上什么都有,甚至连美帝苏修都有,为什么反而没有我们王家庄?王家庄所有的人都知道王家庄在哪儿,地图它凭什么忽视了我们?这个问题完全有必要向大队的党支部反映一下。”孩子们热烈的讨论中还担心一直走会掉进深渊。担心满世界的水淌到了哪里?“我”,八周岁,一个新生命的开始,父亲带回的世界地图让“我”和村里的孩子对远方充满了神往,这是一个人从心底里的光明向往。

  水,也是一个自由世界的形象象征。

  “无聊的时候我会像鸭子一样,一个猛子扎到水的下面去,睁开眼睛,在水韭菜的之间鱼翔浅底。那个世界是水做的,空气一样的清澈,空气一样透明。我们的空气中呼吸,而那些鱼在水中呼吸,它们吸进去的是水,呼出来的同样是水。”

  “我”决定带上我的鸭子一起到世界的边缘走一走,看一看。“我把鸭子赶出了乌金荡,来到了大纵湖。大纵湖一望无际,我坚信,穿过大纵湖,只要再越过太平洋,就可以到达大西洋了。”最后,“我”放的生产队的八十六只或一百零二只鸭子自由了。“我”掉水里了,被村民救了回来。

  至此,让你感到一种可怜而共情的会意,一缕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

  父亲的形象特别意味深长。一个非物化的男子,一个非拜物教的乡村农民,一辈子困于水乡的中年庄稼汉,一个忽然对宇宙天体神往的人。

  “……父亲对黑夜的兴趣越来越浓了。父亲每天都在等待天黑。那些日子父亲突然迷上宇宙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喜欢黑咕隆咚地和那些远方的星星们待在一起。父亲站在田埂上,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书,那本《宇宙里有些什么》是他前些日子从县城里带回来的。整个晚上父亲都要仰着他的脖子,独自面对那些星空。看到要紧的地方,父亲便低下脑袋,打开手电,翻几页书,父亲的举动充满了神秘性,他的行动使我相信,宇宙只存在于夜间。天一亮,东方红,太阳升,这时候宇宙其实就没了,只剩下满世界的猪与猪,狗与狗,人与人。”父亲沉默寡言的智者,在乡人眼里如痴如醉的近乎于“神经病”。“父亲”一辈子困在王家庄,困在土地庄稼里,关心天文却让他活出滋味。“父亲”的意义还在于对“我”对村上孩子们的启蒙。

  上世纪末的时空,在农村人的观念上终于开始突破。毕飞宇承认他创作这篇短篇小说的潜意识:中国加入WTO。小说的意义在这里呈现出诗意的历史教科书模样:一首生命自由的赞歌。一个惊天动地而有些哀伤的历史故事。小说的现实场景真实与历史本质真实高度融汇一致。那种每个人都会有过的,儿时的幻想天真幼稚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那种挡不住的追求未知,向往未来,探幽揭秘的内心冲动,那种非物性主义的原始动力。那种完全精神层面的人性光辉。

  生活本来什么样?生活应该什么样?生活可能什么样?改革开放的意义,不仅在形而下的衣食住行改善,更在于形而上的思想解放人性启蒙和精神世界的延伸与拓展。

   

      

  毕飞宇另一部关于自由主题的经典作品是长篇《平原》。这也是他用力最勤最为属意的作品。

  《平原》所在背景是改革开放前夜的那个年代。小说包涵的自由主题体现在人物身上呈现出极其深刻而幽怨气息的文学特质。

  端方高中毕业,回到了王家庄。沉重得近乎残酷的农活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青春期特有的骚动并没有因为身体的疲惫而消减,在收获的季节,端方找到了他的爱情,地主的女儿三丫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轰轰烈烈的爱情之火很快被形形色色的闲言碎语浇灭了。三丫选择了死亡,被爱情抛弃的端方变成了一头真正意义上的独狼。知青出身的大队女支书吴蔓玲是一个几乎已没有性别意识的政治动物,但是端方身上独特的男人气息,却激发起了她内心蛰伏已久的女性情愫,她不可抑制地爱上了端方,此时的端方早已对爱情心如死灰,他只想利用吴蔓玲的权力达到参军从而离开王家庄的目的……

  端方高中毕业,从知识漫游的校园回到身心困圉的土地,从渴望飞翔的梦想回到现实生活的无奈。在这个肌肉发达目光远大的青年面前,自由,是心驰神往的灯塔,是遥不可及的星光。他与烈日田野麦子的较量,与同村青年佩全的逞强斗恨,与地主成分的姑娘丫丫的野合恋情,无不体现其内心的挣扎和压抑的畸形爆发。

  这是小说开始的一段描写:

  端方把手里的镰刀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第一个跳进麦田,有点争先恐后的意思。镰刀在端方的手里很轻,端方有力气,在中堡镇的时候,他能把一百九十斤的十担子举过头顶,一把小小的镰刀算得了什么。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太阳晃了两下,跳了出来。鲜嫩的太阳就像铁匠砧子上烧得透明的铁块,在铁锤的敲击下,所有的光芒都磅礴而出。大地说亮就亮。端方在麦田里一马当先。已经把他的继父甩出去一大截子。

  这是一段关于时间的叙述:

  “养猪场太寂寞了。端方有太多的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了。时间是个什么东西呢?,它是谁发明的呢?那些无穷无尽的年月日,它们在围剿端方。时间是汪洋的大海,前面不是岸,后面也不是岸。这个汪洋大海里没有水,它是空的。它比天空还要空笼罩在你的头顶,却又是实实在在的那种空,需要你去填补它,用你的一生,用你的每一天去填补它。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为什么是二十四个小时。它太多余了,太漫长了。这是谁弄的?是谁把它捣鼓出来的?真他妈的混账了,端方不需要那么多的时间,可时间就是在这里,在等着他,守候着他,纠缠着他,和他没完没了,除了睡觉,端方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吃饭、拉屎和撒尿了,和一头猪也差不多。顶多再放三四个屁。可放屁又不需要专门的时间。如此算下来端方每天都有七八个小时的空余,难熬了。端方被时间泡松了,泡软了,几近窒息。端方失去了动作能力,失去了想象,失去了愿望。端方是被动的,在时间面前,他被活着。这是怎样的人生呢,端方嫌它长。”

  时间的物理性被主观化了。在时间意志和魔力的蹂躏摆布下,一个浑身充满力量和无限憧憬的年轻人如此的毫无反抗,无可奈何,萎靡自卑。

  追求自由,一种怎样的诱惑,多么的可贵珍稀,多么绚丽的生命舞蹈,可又是多么的难能获得。

  丫丫,一个灵秀的水乡姑娘,一朵洁白的水莲,却被无情的现实风雨摧残了戕害了。为了自己的心属所爱,她试图挣破无形的牢笼,不顾一个姑娘的脸面,勇敢地向端方直露表白,也是得到了端方爱的激情回应,可最终敌不过因为阶级分垒所筑成的坚固屏障。她的母亲孔素贞是明事理的识文断字的地主婆,也喜欢端方这个小伙,可她太知道了,一个地主成分的标签给他们的结合会带来怎样的隐祸。终于,面对母亲相逼嫁于镇子上的一个死了老婆的瘸子皮匠,丫丫不惜以死抗争。丫丫,端方心头的女人,头顶的一朵云彩,飘走了。

  《平原》写的“死”有三个:一是丫丫,一是大棒子,一是老鱼叉。大棒子是个孩子,淹死的,一个意外。丫丫的死,也是个意外,却有着某种特殊的象征意味,有其内在的逻辑。而老鱼叉的死,则是一种冷幽默,看起来意外,却符合一种极其深刻的宿命。老鱼叉年轻时在地主王二虎家做长工,他的理想就是有一天也能成为王二虎。终于,土改给了他机会,王二虎被镇压了。因为鱼叉的积极表现,王二虎家的三间大房子作为奖励分给了鱼叉。不仅如此,王二虎的老婆也被他强娶了,鱼叉果然成了王二虎。二十年后,鱼叉老了,精神却混乱了,白天黑夜满屋子抓鬼,说王二虎来了,王二虎来了,瘆人得很。最后,一根绳子吊死了。

  知青“混世魔王”,毕飞宇居然没给他名字,只有这个绰号。其他知青都陆续走了,只剩下他和吴曼玲。吴曼玲当了村支书,可吴曼玲就是不让他去当兵,内心的九九是让他的知青身份做自己的陪衬。他用尽了各种消极和积极的手段不能如愿,最后施出了阴招对付这个知青村支书。

  女村支书吴蔓玲则是一种标准的时代悲剧人格。一个极端政治化的人物,对自己的政治前途充满信心,公社主任的一句“前途无量”让她激奋。干活极其卖力,生活极其克制,甚至连人性的本能也是畸形地出格,与其养的狗狗苟合了。最后竟然精神错乱羊癫疯了。“生活在一个缺乏信仰却又害怕去怀疑的时代,有时相信某一种信仰是因为这种信仰会给人们带来好处,而不是因为它的正确性。”这是约翰·穆勒早在1859年的著作《论自由》所说的。  

  由此,《平原》可以当做一部精致的史诗式乡村小说来读。

  称做史诗小说,是其现实真实的质感与历史真实的鲜活度,以及本质真实的深刻性最大限度地融汇一炉。《平原》的文学叙述仅仅几个月,却纵向跨过了几十年。《平原》的故事原点是苏北的王家庄,一个截面式的文学场景,却从这个终端的工笔式描述出发,横向辐射到整个国土。《平原》的文学人物处于社会的最低端,却鲜活地反映出沉重的现实世界与那个特定的政治时代的深刻。政治时代最为紧张最为突出的特征就是个人关于自由的体验,个人之渺小,个人与社会之间的界线被严格规定,个人之无奈,表现为一种静默的或激烈的或无可奈何的对抗。

  自由,主要是身体的自由、思想的自由与走向的自由。从《平原》里我们可以通过文学阅读的方式真切地捕捉到“自由”这个关乎人性本质特征的历史性修辞和现场性描述。在这个沉重主题面前,最为难得者,毕飞宇对自己主观情绪的把控。总是会压着冲动,平易地说,这很难的。毕飞宇把史学的冷静,政治的严肃,人情的世故,感性的诗意,十分自然地渗透在对生活场景的描述和人物命运的诉说之中,而把立场与观念隐藏得恰如其分。

  再者,毕飞宇的小说在文学性的创造尤其体现在“隐喻”。人物隐喻,景物隐喻,场景隐喻,故事隐喻。意象在明晰与朦胧之间,意境在空灵与充实之间,意味留在一声叹息的默然掩卷之后,给读者预留了适度的空间和时间。因此,沉重的现实主义文学叙述,却飘忽着浪漫主义的诗意,把沉重消融在诗意之中,把沉郁稀释在灵动之中。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平原》的语言风格与其表现的历史、地理、环境、人物十分的洽如,举重若轻,别开生面,总是出人意料,不断地给你惊喜。大量使用的原生语言,鲜明生动活泼有趣,既有乡土味儿,又能够让你触摸到底层人心底的声音。善于从原生语言演化派生出的次生语言,也是十分的生动丰富,拓展了文学叙事的腾挪空间。更为显著的是,善于生产出大量的创生语言,源于毕飞宇独特的诗意感觉和独立的认知判断。关于语言,需要另外进行专门的集中论述,语言与心灵的密码有着极其复杂的联系,这里且从略。

  “一伸手,就摸到六百年。”

  “农民从来都不是革命者,是能量,是汽油。”

  “什么东西经过时间的浸润,都是好东西。”

  在电视片中,毕飞宇不时会蹦出这样一些即兴话语,因为他有一双穿透力的眼睛、深邃的思辨力和敏锐的艺术感觉。他的乡愁超出了个体心灵体验而具有了普遍性意义。他的童年和少年记忆成为他认知世界的起点,也成为他精神产品创造的源泉。不仅有苦难记忆悲悯记忆也有肌肉记忆。

  文学是一座桥,连接起现实的故乡与精神的故乡。毕飞宇从我的故乡走向更广阔的故乡,风物,风情,风骨,透视力。从个体关怀到普遍关怀,从现实关怀到历史关怀未来关怀。为天地立心。毕飞宇的文学故乡,是纪实摄影,是写意绘画,是底层人的深沉歌吟,是渴望自由的命运交响曲。毕飞宇成功地实现了现实故乡和文学故乡的转换,包括语言转换,意象转换和典型转换。

  发现生物的自由或自然性,在毕飞宇的文学叙述具有革命性的意义。这个发现与他的大学有关。正如他在片中所对大学阶段的总结,两个字,“启蒙”。八十年代初,是中国近现代史的一个黄金时刻,冲出封闭,走向世界。尽管世界很陌生,但自由的理念挡不住扑面而来。康德,尼采,海德格尔,卢梭,伏尔泰。毕飞宇应该正是在这个时候顿悟到“自由”的。被现代意识启蒙后的毕飞宇,开始用他的语言方式来实现表达,小说,成为他最佳的语言方式。

  “格式塔”成为他的体验美学,这个原理贯穿于他的整个感觉世界,一切对象化(与物象的对应)的语言几乎都是从此而来。在他的感觉世界里,便呈现出看似异端却意味深长。所以,他的语言与所感觉的物象之间既有着传统的写实主义,又有着近乎毕加索式的现代派风格,在描述和解释世界的同时进行新的解构与重构。

  

  文学,毕飞宇灵魂的舞场。

  空间,时间,力;

  历史,现实,未来;

  纯粹性灵,悲悯情怀和社会责任。

  我静静地看完电视片《文学的故乡 ▪ 毕飞宇》,眼前飘忽着那位舞者的水袖,柔美与力量。

  此时,清风浮动,夜已深。 

  (纪录片共六集,每集50分钟。莫言,贾平凹,阿来,刘震云,迟子建,毕飞宇。创意好,做的也用心。张同道先生策划编导。中央电视台纪录片频道播出。)

   

2020初秋扬州和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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