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嫈:永不关机的手机

(2020-06-19 16:12) 5898447

  “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这是手机备忘录里原主人的一句话。而如今,这样的愿景再也不能实现了。

  手机的主人叫荣志珏,生前是无锡市公安局滨湖分局马山派出所治安民警。2020320日,荣志珏牺牲在这个战疫曙光初现的春天,年仅47岁。

  在爱人荣志珏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秦晓云总是把老荣手机里的电池充得满满当当的,她也始终觉得,爱人老荣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差办案,只不过是这一次是出了一趟远门,过个十天八天他就回来了。



荣志珏生前的办公桌

荣志珏
生前和爱人的合影

奖励证书

  秦晓云是无锡市第四人民医院麻醉科的护士长,许是三十年的手术室医护工作经历,让她无数次地直面生与死的别离,也渐渐磨砺了她坚强隐忍的性格。当爱人老荣因公牺牲后,她料理完后事,忍着悲痛,又转身到紧张的医护战疫第一线。紧张的工作让她暂时忘却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可每每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思念如排山倒海般地袭来,肆无忌惮地撕开伤口,她柔弱的身子一次次地被痛楚击穿。她时常会一个人呆坐在荣巷老宅的堂屋里,寻找关于往日的鲜活记忆。

  说起“荣巷”,不得不要提及一个人,很多老无锡人都知道,在无锡西郊,有一条名为“荣巷”的地方,这里是中国近代民族工商业家荣毅仁的故乡,荣氏家族从这里起步,发展了庞大的产业,为新中国的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而早在明朝时期,荣氏祖先迁居无锡梁溪河下游,繁衍生息,到了清朝时期,荣氏家族扩大形成了荣巷。如今,荣巷也是无锡的四大历史文化街区之一。行走在绿树掩映着的古老街巷,不少老屋的主人因早些年远走他乡,或几易主人,日渐荒凉冷落。其中,不乏有着百年历史的建筑,在风雨洗礼中饱经沧桑。

  荣志珏家的祖屋就湮没在这一片老宅之间。上世纪九十年代,秦晓云和荣志珏在这里结婚生子,后来,又在老屋原址上翻建了一栋两开间的小楼。门前天井的侧墙紧挨着隔壁的露台,显得狭窄而局促,可就是这么一方小小的天地,却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草木葳蕤,一排朱顶红炽烈而浓郁地盛开,像火焰似的繁花铺满了院落。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布套刚刚换了新,那是老荣量了尺寸,画了效果图,从网上定做的。抬头看去,电视机柜上毛茸茸的小警熊玩具,胸前佩戴着“027101”,这是老荣的同款警号……可如今,那个俯首侍弄花草,爱工作、爱生活,嘴角总是挂着憨憨笑容的老荣去哪里了?


妻子秦晓云将荣志珏生前穿过的警服清洗后收起来

  秦晓云把老荣生前穿过的警服、警帽都清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阁楼上的衣柜里。她整理了老荣的遗物,将他厚厚一叠的立功证书、嘉奖证书,劳模奖章、从警纪念章等等,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她知道,这也是老荣二十多年从警生涯的美好印记,他是如此真诚而执着地热爱着人民警察这个职业。

  “虚心向老同志请教学习,通过自己的刻苦钻研,要从认识熟悉到精通业务……”翻看老荣刚从警时的工作笔记本上,她读到了这样一段话,透过岁月模糊的字迹,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青涩的小伙儿,欣喜地穿上了橄榄绿的警服,一头扎进了巡警工作时的那段青葱岁月。

  在老荣的工作日志上,她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疫情期间,他正在侦办的案件,涉及到的相关银行电话号码,各种人员的资料、电话包括微信号,一条条,一件件,认真而仔细,就像这些年来,老荣镌刻在她脑海里的模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努力做到完美和极致。

  “证明一生所爱并不是遗憾和后悔,而是牵着她的手,从青丝到白头。”在荣志珏的手机备忘里,秦晓云读到了这么一段话,这是香港乐坛大师卢冠廷和妻子唐书琛的爱情金句,老荣是音乐发烧友,非常喜欢这位靠才华实力圈粉的音乐教主。对于今天的90后和00后来说,胶片唱机、黑胶片都成了稀罕的老物件,可在老荣的家里,摆放着各种老式唱片机、收录机、DVD等音乐播放器,还有黑胶唱片、磁带,于无声处见证了主人的青春岁月和音乐人生。此外,老荣还喜欢足球、篮球、羽毛球、乒乓球等球类运动,每一届的世界杯足球赛都让他如痴如醉。

  “春节假期今日结束,明天起坚守岗位!”这是今年126日,大年初二,老荣的微信朋友圈。37日,老荣的朋友圈更新了,他和爱人相约,等疫情结束一起去踏青赏花。谁能想到,这一条充满阳光和温暖的朋友圈,却成了老荣留给家人和这个世界最后的纪念。

  “冬天,我们去温暖的城市找个地方,夏天,我们就去北方租个房子,我的梦想是在乡间有一间房子,门前有个院子,我们一起种种花,一起慢慢变老。”这些天来,秦晓云也总是恍惚——爱人老荣只是太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等他睡够了,就一定会来和自己实现这个约定。

  如果时光真能倒流,秦晓云真心希望自己能过一种普通人的日子,简简单单,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每一个英雄倒下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残缺。

  自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的100多个日日夜夜里,无数可歌可泣的凡人英雄,创造了一个个感天动地的“战疫”故事,也正是一个个荣志珏、秦晓云这样的普普通通家庭,舍小家为大家,默默坚守、无私奉献、流血牺牲,织就了一道坚不可摧抵御疫情的严密防线,才有了今天我们“战疫”的初步胜利。

  让我们先随着时间回到新冠疫情爆发之初。

  扶危渡厄,医者担当。疫情来袭,秦晓云作为一名在护理岗位工作了20多年的老党员,她第一时间递交了请战书。从手术室的标准化制度出台,到危急病人的收治,医务人员的防护,患者和医务人员的心理支持,物资的保障供应,各方面矛盾冲突的化解,复工复产的逐步推进,各种各样的工作任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在确保急危重症患者救治的同时,还要控制择期手术患者数量。根据手术量合理弹性安排护理人员值班,充分满足急危重症手术需求。同时加强手术患者管理,及时了解手术患者武汉接触史、疫区接触史等流行病学情况,层层把关,严格做好筛查工作。此外,手术室还专门另外开辟了两个单独的手术间,在来不及做核酸测试的紧急状况下,危重患者到手术区域外的临时隔离手术室里处置,坚决杜绝因手术室病人的交叉操作,可能引发的群体性感染事件的发生。

  每天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隔离服,人裹得像是粽子一样,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工作,一出汗又浑身湿透,就像是掉进了冰水里,又冷又饿,双手被手套里的汗水浸泡起了白色褶皱,一层层地蜕皮。“因为防护服特别紧缺,穿脱起来又必须严格流程,很耗时间,穿上防护服就是一整天都不脱换,数小时、甚至十多个小时的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每天都是闷得浑身湿透。”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却是像秦晓云这样的无数个医护人员的默默坚守和付出。

  每天的工作量大,接触的人员复杂,除了做好自身防护,秦晓云还要细心监督好其他医护人员的安全状况。往往原来只需要两个人一个小时的简单手术,现在变成了需要四五个人进行操作,从手术前的准备、隔离服的穿戴到手术结束后医护人员、手术器械的安全消毒,往往一个流程下来需要花费三四个小时。

  疫情无情人间有爱,手术室为重症患者打开“生”的大门,即使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秦晓云所在的麻醉科平均每天还要完成10多例手术,一个月完成手术400多例。在很多人眼中,400,这只不过是一个计量的数值而已,但对于医护工作者来说,每一台手术成功的背后,都有一个鲜活的生命,事关一个家庭的幸福和完整。确保手术患者围术期的安全,对于麻醉科护士长秦晓云来说,尤其要严格执行好手术安全操作流程,杜绝各种可能引发疫情传播的途径。

  这一头是警嫂秦晓云的高速运转的医护工作,那一边又是她的爱人荣志珏高强度的警务工作,自春节前夕疫情爆发以来,老荣和战友们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有休息了。

  马山濒临太湖,辖区内有秀美江南佛光普照的灵山,有生态秀美、环境宜人的拈花湾小镇等主要旅游景区,每逢春节、国庆等传统节假日,景区人流量超过10万人,年平均各类大型安保任务多达40余次,小型安保活动上百次,景区安保工作也成了马山派出所、特别是治安民警荣志珏的假日作业

  今天年夜饭在哪吃呀?记者问。荣志珏迟疑了片刻,回答:“ 每年除夕都有灵山祈福活动,每次都是全员在岗,我在马山派出所呆了8年,没有一次回家吃年夜饭的。这是去年人民公安报刊登的《当年夜饭遇到送拘留》中的一段原文,文章采访报道了老荣放弃休息、坚守岗位,大年夜晚押送对象至拘留所的故事。陪家人吃一顿年夜饭,如今,这个小小的愿望,成了老荣一家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些年来,除夕、端午、中秋、国庆等节假日,没有哪个传统佳节,老荣是能在家里陪伴家人的。作为所里的老将,荣志珏和派出所其他民警一起,参加了所有大大小小的安保任务,每一个节假日都在工作岗位上,老荣在马山派出所工作了十年,也为辖区的平安默默守护了10年。

  20201月,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袭击全国,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随之打响。126日,大年初二这一天开始,无锡警方全员取消休假,一律在岗在位,人员筛查、监测,数据统计、分析,重点地区来锡人员的隔离、转运……全力防范和遏制疫情扩散的风险,成为公安机关重中之重的任务。针对马山地区居民老年人偏多,对线上防疫宣传无法覆盖到的老年人和特殊群体,老荣和同事们一起挨家挨户上门宣传。 老荣还会同社区干部、网格员、志愿者组建防控小分队,带队至辖区280余家民宿、网吧、浴室,棋牌室开展疫情防控宣传,向业主发放告知书,确保了辖区棋牌室、宾馆、洗浴等场所在政府一级响应期间全部关停。26日傍晚,派出所接报一起聚众赌博的警情,荣志珏立即赶赴现场,当场查获8名赌博嫌疑人。期间,有身份不明人员驾车冲卡,老荣和同事们调查取证,分析研判,落地查实人员,坚决杜绝疫情输入、扩散风险。老荣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非常时期,多一户防疫防控隐患排查,就能让老百姓多一点点的安全保障。




荣志珏抗疫期间走访群众

  在忙忙碌碌的工作中,时间很快到了3月中旬,这时,离湖北武汉拉响疫情警报快两个月了。而随着各地疫情的一点点地好转,“外防输入、内防反弹”,全面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又成了公安机关的首要任务。

  318日,24小时值班,处理1起故意损毁公司财物警情,制作3份询问笔录,晚上11点组织双方调解;319日,继续上班,对警情进行深入调查,制作4份询问笔录……翻开老荣工作日志,上面记载着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18这天晚上也是所长糜军卫带班,到了19日凌晨3点多,糜所路过老荣的办公室看到灯还开着,老荣还在伏案整理文书,就问老荣,这么晚了,还在忙啥?老荣说,手上正在侦办的这起特大假冒名牌企业饮水机的“假滤芯”案,案件复杂,涉及人员广,自己乘着值班接处警的空隙,可以多梳理一些信息资料。望着眼前的老荣,这位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一头白发,工作起来却还是像年轻人一样拼命,糜所很是感概,他叮嘱老荣注意休息,劳逸结合。

  就这样,忙了一宿,到了19日傍晚,老荣才下班回家。而那几天,警嫂秦晓云也特别忙,单位在讨论手术室操作流程规范制度,疫情期间,尤其考验了手术室的风险承受能力,一旦有新冠阳性患者流入,后果不堪设想。那段日子,秦晓云每天在单位忙到晚上七八点钟。

  320日,所领导安排荣志珏轮休,让他安心在家备勤待命。这也是疫情两个月来,老荣休的第二个班。

  这一天早上6时许,秦晓云平时设定的起床闹钟还没响,老荣却被生物钟早早唤醒了,他提醒晓云该起床上班了,并开心地说今天自己在家,问晓云,喜欢吃啥,晚上帮她做。

  秦晓云见老荣在家休息,心里很踏实,“你记得吃降血压药,少看看工作群,休息休息吧。”没想到的是,这一句平常的嘱咐却成了这对警医伉俪的永别。

  这天,秦晓云的工作还是很忙,下午又集体讨论手术室的建章立制。到了傍晚17:00许,晓云看手上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便给老荣发了个短信,说今天讨论,不知道几点能回,让他自己烧了饭先吃吧。

  可是,老荣没回微信。过了半个小时,晓云见微信没动静,就给老荣打电话,老荣也没接。那时,正好讨论很激烈,可能太辛苦,睡着了。秦晓云也没太在意。中间,她又给老荣打了几个电话,还是没接。晓云有点着急,一般情况下老荣不会这么久不接电话,可自己的工作一时半儿会也脱不了身,她就让姐姐帮忙打电话联系老荣,也没联系上。到了晚上八九点钟,讨论一结束,晓云就急急忙忙往家赶。

  到了家门口,她发现屋子里一丝光亮都没有,心想坏了!客厅里没有人,晓云赶紧上楼找人,发现老荣身体冰凉,躺在卧室的地上。

  “一年至少要参与抢救10多名病人,有心跳骤停的,有大出血的,各种情况都有,这么多年经历抢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三十年的手术室工作经历,为秦晓云积累了丰富的抢救病人的经验,可这一次,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无论她怎么拼命做心肺复苏,也无济于事。那个笑起来憨憨的老荣,嘴角再也不会上扬了。

  英雄绝非偶然,追寻台前幕后的精彩人生。


曾经一起高速公路驾车追缉毒贩数百公里,生死与共的战友听到荣志珏牺牲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写下的祭奠文字

  原本明天去批拘留的,但核酸检测报告还没拿到。这是老荣在马山打处小分队微信群中的最后回复。在整理荣志珏遗物时,他的微信还在不停接收消息。马山打处小分队”“滤芯专案群”……7个置顶的工作群尤为醒目。在战友们整理老荣遗物时,他的手机还在不停地接收消息。老荣是个放不下工作的人,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他都活跃在群里,为战友们提供在线解答和业务咨询。

  “荣警官这么好的人,身体这么棒,怎么就牺牲了?”无锡新市民小唐多年前因打架斗殴被公安机关处理过,当时是老荣经办的案件。等小唐出了狱,老荣主动上门,关心起小唐的工作和生活,这让小唐很是感动,也发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如今,小唐成了一名小老板,家庭幸福,日子也越过越舒心。当小唐从网上惊闻老荣牺牲的消息后,专程找到了老荣的同事,转达自己的心意。

  “ 珏哥出事前,我们还约着等疫情结束一起去出差,一起办案件,没想到这次出差永远被取消了。曾经多少个日夜,他教我分析案情、侦办案件,珏哥亦师亦友。这些年来,所里不管年龄大小,同事们都爱管老荣叫珏哥。

  老荣是所里的业务骨干,是全局侦查条线的“红人”,专案组的“常客”。20199月,老荣和战友千里奔袭冰城哈尔滨,抓捕对象张某,系一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主犯,涉及3万余名投资者和3.3亿元案值。作为一名猎人,老荣已经追踪这个狡猾的猎物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了。老荣临危受命,从繁杂的报案笔录、银行票据、资金流水中抽丝剥茧,深挖出了这名潜在犯罪嫌疑人张某。而根据线索,张某已定好出国的机票,一旦错过这次抓捕,案件侦破工作无疑会陷入僵局。终于,在某小区内伏击了几天几夜后,狡猾的张某露面了,老荣当机立断,第一个冲上去按倒嫌疑人张某,让案件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

  这些年来,所里新分配来的年轻小伙儿,所领导都让他们先跟着老荣学“手艺”。时至今日,沈彬回忆起荣志珏时仍然泣不成声。沈彬是2019年分配到马山派出所工作的一名新警,也是老荣新带的徒弟。

  去年1120号,是沈彬跟着师父老荣的第1次出差办案。他们抵达的第1站是广东惠州。下了飞机,老荣在机场取了事先租好的车,带着小沈上路了。可这一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好,车子开出去10分钟,就被人追尾了。小沈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上车祸,当时是老荣开车,后面汽车追尾的巨大冲击力,直接把后座上的小沈撞晕了过去,半晌才缓过神来。等交警处理完毕,又耽搁了时间。因为这是一个大兵团作战案件,他们得赶在大部队行动之前部署到位,两人就先急着赶去几十公里外的博罗县,找当地公安机关协调工作,小沈也没顾得上去医院检查。两人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

  老荣是同事们公认的暖男。每次出差,不仅提前做好了出差攻略,制定行程路线,还包揽了打杂事务,比如,预定机票酒店、租赁车辆等等。有时,出差遇到了强降温气候,老荣怕年轻同事们冻坏身体,就悄悄跑去商场买来御寒的衣服;有时,同事出差途中感冒了,他就半夜起来找药店买药。

  在旅馆安顿下来后,老荣就拉了小沈一起到路边小店吃夜宵。那天晚上,两人聊了很久,聊生活,聊家人。当聊起从小品学兼优、正在就读香港科技大学研究生的儿子时,老荣神采飞扬的脸上写满了自豪。

  老荣又点起了烟,回忆起了他一次难忘的追捕经历。那是几年前,他在高速公路上的一次生死时速。当时,禁毒部门获得线报,有个毒枭开车去广东进货了。老荣他们当机立断,当天就飞了过去。抵达惠州时间已经是晚上8点。他们立刻协调广东惠州公安进行支援,当地同行很给力,配备了两辆车及人员,老荣和同事也在当地租了一辆车,一起到高速公路收费站布控。那天晚上12点左右,毒贩在惠州完成交易,绕过了布控上了高速。老荣他们就开着车一路追,到了凌晨 3:30左右,老荣开车赶了上去,准备在前面堵截。惠州公安的两辆车则继续在后面跟,前后夹击。可没想到的是,毒贩半途去了服务区,还接连撞坏了惠州公安的两辆车,继续逃窜。老荣就把车开得飞快,一直跑到了前面江西境内的省际收费站,大约凌晨5:30左右,他们将毒贩的车成功逼停,人赃俱获。老荣讲起这五个半小时、高速公路惊心动魄抓毒枭的故事眉飞色舞,小沈听得也是津津有味,车祸后的畏惧心理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闲聊中,老荣还呵呵地打趣说,自己一家三口都属鼠,本命年犯太岁,过年了要去买红裤头咯!可巧的是,小沈和老荣的儿子同岁,也是属鼠,师徒两人聊着聊着,就觉得特别有缘分。老荣就说,等过年了,咱爷俩再一起喝顿酒吧。可后来,疫情突然来了,也就拖了下来。

  当时,他们要抓的这名嫌疑人在博罗县小镇上一个临街小店里。门口有一条马路,大货车来来往往的,尘土飞扬。隔着马路,人坐在车里,根本看不见对面屋子里的人是男是女,只看到一个人影在飘。为了便于侦查,他们就化妆成在当地打工的,蓬头垢面的,在小店附近转。当地的气候环境也非常恶劣,他们一张嘴说话,嘴巴里都是沙,小沈穿了一件黄白格的衬衫,等到了晚上,就变成了黑黄黑黄的了。回到宾馆,小沈累瘫了倒在床上,等起来时把裤子哗啦一抖,掉在床单上厚厚一层沙。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经过两天两夜的蹲守后,他们终于等来了大兵团作战的集中统一收网行动。在冲进去抓人时,老荣让小沈跟在自己后面,说,你还年轻,我先上!这让小沈的心里顿时感到暖暖的。因为,这是异地办案,除了当地配合行动的同行外,老荣和小沈都没有武器,而抓捕对象是一名涉嫌网上兜售枪支弹药的犯罪团伙成员,手里有枪,风险很大。

  老荣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连续作战的工作状态,第一名嫌犯成功抓捕后,还没来得及休整,他又带着小沈上路了。

  第二个要办理的是一个经侦案件的线索,是要寻找在广州的一个仓库。找那个仓库比较困难,在当地,很多仓库的名字都改掉了,也没有路标。他们问了多人,跑了很多地方,最终找到了这个仓库。第三个要抓捕的是某犯罪团伙的一名网上业务销售。根据亚马逊等海外仓的流水,他们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在当地的一套房子里活动。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间屋子里有很多信号进出,很可能是个犯罪团伙窝点。后来,通过进一步侦查后发现,原来是一场虚惊,同一个IP地址,楼上楼下邻居蹭网的。

  这一次的出差,他们连续17天奔波了3个城市,侦办了3个案件。累,是真的累。这也是小沈第一次出差办案,原来,他一直憧憬的刑警生涯,是抓捕嫌疑人那一刻的高光时刻,可没想到,真正的刑警生活,只有平淡和艰苦,尤其在边远小镇上办案时,屋子里有老鼠,床单上都是污渍斑斑,半夜翻个身,床差点儿翻过来。可就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老荣工作起来总是那么元气满满的。

  “珏哥出事了!”320日那天是沈彬值班,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实在是难以置信,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天晚上,他看到一同值班的刑侦副所长杭永旦凶猛地抽着烟,“怎么就走了?”“说走就走了!?”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楼道上焦躁地走来走去。

  第二天,所里安排沈彬去机场,接赶回来奔丧的老荣的儿子龙正浩,这一天,两个同龄的年轻人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见面了。“父亲走了,我就是家里顶梁柱,我一定会照顾好妈妈。正浩的话不多,但字字有力。沈彬很想告诉正浩,老荣一直以他为傲,正气浩然,这也是父亲对他的殷殷期望。


采访荣志珏的家人

采访荣志珏的生前同事

采访荣志珏徒弟沈彬

  事实上,因为父母的工作都非常忙碌,正浩的童年经常是一个人在家度过的,也渐渐养成了他独立的性格。到了高中,正浩利用暑假去外地做义工,上了大学,正浩又去云南做草原保护和摩洛哥等地支教,还去了医院做义务导诊员,这些可贵的人生经历,也培养了他团队合作及和人沟通的能力。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正浩发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中国扶贫基金会,收件人是景志珏。正浩这才知道,这些年来,父亲一直偷偷用化名捐款助学,还在手机轻松筹、水滴等平台上捐款助人。那天,正浩打开手机,关注了中国扶贫基金会“城乡儿童一对一成长”二维码,捐下了自己的第一笔助学款,他想,自己会帮助父亲完成这个心愿,一直捐助下去。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这世间没有英雄。没有人需要牺牲,也没有密集的恐惧和彻骨的悲伤。

  愿所有人都是凡人,平凡而幸福地活着。愿从今以后,人间太平,苍生无恙!

  ——后记

  人物简介:

  2020320日,无锡市公安局滨湖分局马山派出所民警荣志珏因公牺牲在新冠疫情防疫防控工作第一线。

  荣志珏先后荣立个人三等功4次,荣获嘉奖7次,公务员考核优秀6次,追授“无锡市五一劳动奖章”、“无锡市优秀共产党员”、“无锡市新冠疫情防疫防控工作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

  20205月,荣志珏、秦晓云家庭获评“全国抗疫最美家庭”、“江苏省抗疫最美家庭”。

  作者简介:

  卢嫈,就职于宜兴市公安局。江苏公安作协秘书长。鲁迅文学院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全国公安文联首批签约作家,已出版个人文集《铿锵玫瑰》、《氿城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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