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涉及灵魂的东西时常和泪水无关

来源:《青年文学》2020年第2期 (2020-03-12 11:54)

  答庞羽五问

  庞羽:毕老师,先问一个问题,我注意到您的写作风格在九十年代的文风转变,比如从《祖宗》到《青衣》有很大的变化,我想问问您,对于青年作家来说,如何寻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

  毕飞宇:我觉得你用不着去寻求自己的写作道路,写作道路会来找你的。你现在在江苏作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一句话,是说我的,说我厉害,写作的每一步都是策划好了的。这话很帅,我从来都舍不得反驳。可你是我的学生,我不能欺骗你,我想告诉你的是,千万不要相信那些鬼话。我要是能策划我的写作,我直接就写《红楼梦》了。我认为有一条道路你好好珍惜,那就是写作的过程,写作的过程不只是把手上的小说写好那么简单,它的牵涉面其实很广。以我个人的体会来说,一个人在写作的时候是高度打开的,内心极度丰富,最终被你的手实录下来的,其实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为了手上具体的作品,你不得不放弃许多东西,但是,在这个作品里放弃的,不等于对你就没有用,有时候,它很可能是下一个作品的开始,也有可能是下一个作品的调整,也可能是写作思路的微调。这里微调一些,那里微调一下,几年之后,你的变化自然而然就来了。写作自身是有反弹力的,你要学会享受这个反弹力。小说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写作不是举重,是拳击,你出手,人家也出手的。把小说当作一个僵死的东西,你怎么寻找道路都没有用。反过来,如果它是活的,你跟着它走就好。

  庞羽:毕老师,您提到过,要让笔跟着人物走。您在写《玉米》时,玉秀的模样就跳脱出来了。我想问问您,在一篇小说中,真正重要的,或者说是打动人心的,究竟是作者深思熟虑的那一部分,还是作者无意识而自然流露出的那一部分?

  毕飞宇:深思熟虑是写作的一个部分,自然流露也是写作的一个部分,错打错成和妙手偶得同样也是写作的一个部分。简单地说,逻辑是一个部分,非逻辑也是一个部分。我只能这样说,你的写作非逻辑的东西多于逻辑,你就需要在逻辑上多下功夫。反过来,如果你在逻辑上比较强,那你就要在非逻辑上去争取打开。我们就说人物,每个人物都有他的基本属性、性格或者气质,那么,你就应该和这样的属性多交流,它是决定走向的,这个不难。比较难的反而是这个问题,在这样的小说环境里头,你为什么要确定这样的人物属性?为什么是这个属性而不是别的属性?这个你要多体会,也可以思考。体会,思考,灵光一现,这些都很珍贵。

  庞羽:《小说课》都放在很多青年作家朋友的案头,在看了第三遍后,我在写作的时候,开始想寻找一个能把读者“击倒”的瞬间,而这个瞬间可能比文字的长跑更加艰难,毕老师如何看待这个瞬间?

  毕飞宇:你所说的瞬间是不是指的灵感状态?灵感状态有可能出现在作品之前,但是,写作过程当中出现灵感状态的概率似乎更高。道理也不复杂,那个时候的你更专注,人也更饱满。我希望你有整块的时间来写作,不要忙里偷闲,那样不好。忙里偷闲你只能写完你的作品,但是,你的沉溺没有那么深,你只有在沉溺很深的状态底下才能获得不一样的体验。

  庞羽:毕老师,有作家追求客观真实,但也有作家追求文字的温度。我想知道,作者对人物所抱有的态度和感情,需要在小说中占有比重吗?

  毕飞宇:你知道的,对温度我一直比较警惕,我很小心这个东西,这个和我的个性有关,我是一个容易热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快热。也由于正是这个原因,我从来不发表急就章,最起码要处理一遍。为什么呢?太热的文字会让我觉得不舒服,它会让你失去许多更有价值的东西。不要相信眼泪,那东西不值钱,你去看电视剧,每一集都会有眼泪。我想这样说,涉及灵魂的东西时常和泪水无关,你很难用你的眼泪去解决灵魂上的事情。但凡可以用眼泪去解决的情绪都不高级,我不爱眼泪。作家不是电视剧的导演,他应该比电视剧的导演站位更高。

  庞 羽:毕老师,有这样一个说法,短篇是发生在戏剧性之后的,长篇是发生在戏剧性之前的,小说的长与短又有什么注意点呢?

  毕飞宇:我真的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和我个人的体会也有出入,有些作品我在意戏剧性,有些我不在意。如果我们把戏剧性换一个说法,能不能把戏剧性理解成情节呢?你知道易卜生所说的那个“糖果店”吧?他把“以情节为要素”的情节剧定义为“糖果店”,很不客气了,他居高临下了。易卜生是对的,一部作品,即使借助了情节,我们也不该忘记,“以情节为要素”都很俗。通俗作家可以挣钱,可以得名,但是,通俗作家永远都不是作家。

  给庞羽的一封信

  庞羽好:

  《青年文学》转来了你的两个短篇,都看了,都很好。比较起来,我对《宇宙飞船》的喜爱更多一些。你的这两个作品都涉及了“破碎”,但是,《宇宙飞船》里头的“破碎”却更加的完整。这句话是不是不通?我的意思是,在《宇宙飞船》里,因为“父亲”这个人物的缺失,整个作品反而更具有整体性了——没有出现的那个“父亲”他无所不在。这是你成功的地方。和过去比较起来,你的进步是显著的。

  某种程度上说,《宇宙飞船》这样的作品很多。我在年轻的时候也写过类似的作品,比方说,《怀念妹妹小青》。那个妹妹,也就是小青,她就是缺失的。李洱也采用过类似的结构,他的《花腔》就是这样,“葛任”这个人物形象他不是雕塑,他是反三维的,是一口井。“葛任”就是“个人”,李洱的意思是说,在某种特定的环境里,“个人”不存在;即使存在,他也只能是一口井,是空的。同样的例子在西方现代主义作品当中就更多了,最为著名的就是《等待戈多》。无论作家的主旨是什么,在修辞上,大家都是同样的方式。不管是自觉的还是不自觉的,你的《宇宙飞船》大体上也是这样。你完成得挺好。

  阅读《宇宙飞船》的时候我特别担心,担心你抒情。你没有那样,这让我很满意。我现在就把我阅读之后的情绪状态告诉你:读完了我很压抑,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难受——这正是小说的力量。你知道吗?你这样的力量是如何形成的?就是因为你没有抒情。你不抒情,失怙的、破碎的少年就那么无助地望着我,这让我格外地怜惜。在许多时候,作家的抒情是没有意义的,重点在于,你有能力让你的读者处在了抒情的状态,这才是一个好作家该做的。反过来,你披头散发,号啕大哭,毫无体面,我却无动于衷,你想想看,你多难看,你多难堪。作家是要有范儿的,你坐在那里,仅仅依靠你的表达就让这个世界翻江倒海,而不是撒泼打滚。

  标点符号你要留意一下,你目前还不具备那样的力量。这话点到为止,你应该懂的。

       祝你幸福。

毕飞宇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毕飞宇:江苏兴化人。南京大学教授、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小说创作,作品曾被译成多国文字在国外出版。曾获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法兰西文学艺术骑士勋章。

  庞 羽:一九九三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南京大学。曾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花城》《钟山》《天涯》《大家》等刊发表小说四十万字。曾获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奖、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小说选刊》奖等。已出版短篇小说集《一只胳膊的拳击》《我们驰骋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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