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辉:告别或重逢

(2019-10-28 13:39)

  

       如果说,小说是生活开出的花,那同样的土地,同样的气候条件,我们却看到了姹紫嫣红、形态各异的花朵,这是为什么?显而易见,根由在于种子。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写小说,观念就是种子。观念决定了小说家的眼光,决定了他的选材和处理。生活之土肥沃而复杂,不同的种子,只选择它中意的养分;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发现一颗果实,他想到的是吃,把它吃掉,而一个小资的人很可能想捡回家,种出盆景来。
       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你选择的和我选择的不一样,于是,同样一片土地上的小说家,永远能写出五彩缤纷的作品。
       写了三十多年,我现在常常会惊诧:我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人——没有多少自矜,更多的是看到缺憾和不足。
       小说的深度,是我们常常看见的一个概念。但我更愿意说“小说的厚度”。
       厚度包括两个向度:向上和向下。向上是辽阔,是超拔,是飘逸;向下是深入,是挖掘,是洞幽烛微。向上和向下两个向度,构成了小说的厚度。
向上,可能会失之于凌空蹈虚;向下,也可能会陷入琐碎芜杂。这两个向度,都可能会写砸,也都诞生过好作品,大可不必彼此鄙视。中国文学,也许比较缺乏向上的力度和意愿,但是向人情和人性的深度掘进,也未必就天生低人一等。马尔克斯踩着毯子飞行,卡夫卡钻地洞。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向下的深度也是厚度。《金瓶梅》无疑是伟大的,黑暗中也别有洞天;你如果说《红楼梦》更了不起,达成了日常琐细与神思飞越的完美结合,我也不反对。但我看,《红楼梦》真正的卓越处,还在于它的人情世故和儿女情长。一僧一道和青埂峰之类,并无创建。
       读书是作家的磨刀石。读什么书,读出什么,基本决定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作者。
       我现在编杂志,要看大量的来稿。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通俗小说和所谓的纯文学小说的区别,谁能简捷地说明白?
       三言两语说清楚,我也不能。举个例子吧。一个到轮船码头接朋友的人,翘首以盼,使劲盯着逐渐靠近的轮船。正看得眼酸,突然看见船上有个女的朝这边摇手,他精神大振,使劲地招手还往前面挤。这女子是他暌违多年的朋友,他们的关系带着玫瑰色……你如果这样写,再煽煽情,可能就是通俗小说了。好作家不这么写,好像是钱钟书的《围城》,他写码头上的人看见船上有人朝这边招手,也使劲摇手,但是摇着摇着发现对不对了,本能地朝身后看去,原来身后有个男人也在摇手,而且显然,船上的女人的招手对象,是身后的这个人。于是,他尴尬、失落,还有点愤愤不平,因为招手的女人十分漂亮,却不是自己接的人。
再举个例子。类似于码头,是火车站台。不是重逢,是送别。
       站台上的送别。双方握手,拍肩,还说了无数依依惜别的话,感情饱满,有真有假,不乏夸大之词。火车马上启动,他们再拥抱了一下,就将分手。无论你给双方设置什么样的关系,无论你给他们涂上悲戚或是玫瑰的颜色,就这么写,依然不那么“文学”,写得越长,涂得越狠,越像网文。但是好作家会虚构,会把想象力用在要紧处。如果送别的双方,惜别的话已说尽,肢体语言也已用遍,这时候,站台广播突然宣布因为前方路况,火车延迟开车,这时候,双方心里难免咯噔一下,客人要总走却不了,送客的也只能在站台上继续陪;十分八分钟也就罢了,运气不好的话,还会再次被延迟。这时候他们说不定就会想起,当年除了情深谊重,也有过反感和龃龉。他们会尴尬,会没话找话,“人不留客天留客”之类,但大概率的可能是:彼此厌烦,无言以对。
       这样的场面是对生活的推演,我觉得很文学。以上两个例子都关于情节,而情节常常是被藐视甚至鄙视的。但在我看来,情节能力,是小说写作的核心能力之一,其重要性,并不亚于语言和旨趣。
       情节适当的乖离和脱轨,是我的期待和向往。至于过于离奇,使小说滑向另一种“俗”,则是不言而喻的常识。
       《暗红与枯白》《看蛇展去》和《对方》诸篇,都是我二十多年前的作品,我早已与它们告别。今天有机会重逢,我并不觉得脸红。

中国作家网 巴金文学馆 新华网副刊 新华网图书频道 新闻出版总署 中国诗歌网 中国国家图书馆 湖南作家网 广东作家网 作家网 北京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中国艺术批评 中国文联网 浙江作家网 上海作家网 苏州文学艺术网 湖北作家网 辽宁作家网 河北作家网 中国诗词学会 海南省作协 陕西作家网 江苏文化网 钟山杂志社 张家港作家协会 江西散文网 中华原创儿童文学网 福建作家网 凤鸣轩小说网 百家讲坛网 东北作家网 四川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醉里挑灯文学网站 忽然花开文学网站 东方旅游文化网 宿迁文艺家网 浙江萧然校园文学网 张家港文学艺术网 江苏散文网 中国诗歌网 江阴作家协会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