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兆言:我永远都在探索文学的可能性 | 深度访谈

(2018-12-06 09:14)

作家叶兆言

  在我心目中,历史就是现实,现实也是历史。在历史中,我们看到了残酷的现实。在现实中,我们很伤感地看到了历史。我希望读者与作者一样,不只是看到现实,不只是看到历史,不只是知道一点故事。

  

  在我们的时代里,或许很少有作家像叶兆言一般当得起这样的评价:一个单纯写作的人。如果还能在此基础上,加上“非常正派、特别干净、不与人争、笑看风云、守住自己”之类看似平淡无奇的修饰词,更是少之又少。难就难在,它需要具备作家范小青在近期于北京举行的“叶兆言长篇小说《刻骨铭心》研讨会”上说到的两个条件:一是,不装、不端。“叶兆言说来也是大家了,我们都是多少有些仰视他的,但他受了我们的仰视,也从不端着。”二是,不浮、不过。“他对人对事,一点都不过分。他天然有一种文人的品格。”

  

  一个作家真要做到范小青说的这般单纯,还至少得有最基本的物质条件,无需为五斗米折腰。叶兆言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烦忧。所以,他可以心无旁骛埋头写作。范小青说,看叶兆言的脸色和牌技,就能看出他写作进展到哪一步了。如果长篇写完了,他的精神状态就特别好,打牌也会赢。这种机会比较难得,因为当他要开始写长篇,心里的阴影就在脸上呈现出来,当他写完了一个长篇,想着开始写第二个,第二块阴影就又跑出来了:

  

  “写作对叶兆言来说,就是这么一件痛并快乐着的事。他一天不写一千字是不行的,每次出差都是带一个电脑,哪怕出国,每天早上我们还在睡,他就爬起来写了,等我们起来吃早餐的时候,他很高兴地说,我八百字或一千字都写完了,我可以去玩了。他没有双休日,没有节假日。这种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真是非常令人感动。”

  

  这样一个单纯的作家,他的写作却并不“单纯”,甚至可以称得上丰富、驳杂。评论家韩松林概括了三个鲜明的特点:一来,叶兆言平时话不多,但谈起学问来话就多了。读这么一个学问广博的作家的书,就多了一个好处,不仅仅能读到好故事,还能顺带学知识。二来,叶兆言学的是中文,但对历史有浓厚兴趣,说起掌故如数家珍。因此,他得以用现实来观照历史,并用历史来启示现实。三来,叶兆言为人淡泊,不钻研名利,却有着很强的“占有欲”,他通过文字去占有了一座城市,也就当之无愧成了南京的一张名片。

  

  这“当之无愧”其实不简单。眼光挑剔如工于历史考据的评论家王彬彬,看太多的作家写南京、写上海、写北京,都道不过是花拳绣腿,甚是苦恼地觉得他们对所写的城市既没有笔力上的准确把握,又没有精神性的深刻体味,更谈不上有什么灵魂上的碰撞。但在他看来,叶兆言跟南京就有一种灵魂的沟通与碰撞,所以写出来给人感觉很真实、很切实。而对文学写作高标准严要求如评论家谢有顺,看太多的作家写历史都能看到一种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撕裂感。他认为,叶兆言却能把这虚虚实实很好地结合起来,并且让他笔下写到的时间地点、风俗人情,包括器物用度等都透着熨帖的时代感。“他显然是有常识的,也正是常识感的建立,使得他的小说生机勃勃,同时趣味横生。”

  

  如此,叶兆言安分写南京的前世今生、风云变幻也就罢了。但他分明是不安分的。这不安分,也使得他的写作变得难以归类。在青年评论家姜肖眼里,叶兆言就有了这般错杂的印象:他是先锋作家里最会讲故事的,新历史主义潮流里最具现实感的,新写实派里最有浪漫气质的。这印象虽不能说全然客观,但把“最”字拿掉,也大体恰当。若说在叶兆言的小说里能读出一个作家文化心态的矛盾性,还有介乎于潮流和职守之间的平衡,就称得上比较准确了。

  

 

《刻骨铭心》叶兆言/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4

  

  但恐怕没有人能准确说出,叶兆言的写作都自成一家了,却为何在读者眼里还有那么点不瘟不火的意思。恐怕他自己也未必清楚,是不是多少因为不瘟不火,或纯粹是出于不断给自己设置难度的需要,他总是给过往的写作来一个“反动”。比如《刻骨铭心》的故事,按常理从第二章才算真正开始。但他非得横生枝节,在第一章里写两个看似与整体没什么必要关联的故事。这还不算,在小说里处理人物的命运,叶兆言也总是不安常理出牌,他似乎特别不喜欢让人物按读者能想到的,带有某种设定性的逻辑走。这看似不合逻辑,却也可能合乎生活的逻辑,或深层的逻辑。就像谢有顺说的,如果细加考察,生活里很多事不一定是逻辑严密的,也不一定是有前因后果的。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叶兆言有本事把看似不合逻辑的人和事,写得合情合理、自然而然。

  

  但生活自有自己的逻辑,是哪怕那么能讲逻辑的叶兆言也管不了的。譬如,他写了很多作品,无论写历史,写当代,还是写短篇小说,写非虚构作品,重点其实都不是写的秦淮河。但自他的中篇小说集《夜泊秦淮》开始,很多读者最爱读的就是他的秦淮系列。至于这其中的道理,怕是叶兆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专 访

  “我更关注的问题,是读者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进入小说。”

  

  记者:你的最新长篇小说《刻骨铭心》据说是你继“《夜泊秦淮》后新历史小说扛鼎之作”,并与《很久以来》《一九三七年的爱情》合称“秦淮三部曲”。你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大概也是秦淮系列。久而久之,“叶兆言”这个名字,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写秦淮河,写南京历史的作家的代名词,但其实你还写了很多其他题材的作品。这着实是当代文坛上一个不多见的,耐人寻味的现象。

  

  叶兆言:我是个对写作充满热情的人,写的东西也特别多,无论写历史,写当代,还是写短篇小说,写非虚构作品,重点其实都不是在秦淮河。大家都记得秦淮系列,确实和记者的采访有关,也和读者的认同感有关。你看写《一九七三年的爱情》是1993年吧,1996年发表,都很多年前了,那时我才三十多岁。说真心话,我写了十二部长篇,都差不多把它忘了,但读者特别惦记,那我也没办法。从我写作的初衷来说,我不希望是这样,但从阅读的效果来说,就是这样。

  

《夜泊秦淮》  叶兆言作品

  

  记者:这会不会和南京特殊的历史渊源,也和秦淮河流传下来的传奇故事有关?譬如有作家写上海,写黄浦江,估计很少会有人说他是写浦江系列的。话说回来,得如此称谓也是一件好事。很多作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打下某座城市的深刻印记,以至于人们说起这座城市,都会自觉不自觉联想到他们。作家也随之和他笔下生生不息的城市一起相处流传,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不朽的印记。

  

  叶兆言:南京这个地方,是很有些特别的,它会和兴亡、怀旧联系在一起,成为一个不朽的文学母题。1949年前的南京是这样,更早时期的南京也是这样,在唐诗里,李白啊,刘禹锡啊,都留下了十分伤感的诗篇。可能是这个原因,在小说里写南京,就是一把双刃剑,大家都会更注重历史背景,你其他的设想,你的虚构能力,很容易被别人忽视。但其实,我从来写的都不是历史小说,只是小说需要借助这段历史,需要这个背景,这个历史和背景就相当于房间里的画,相当用于摆设的老家具,它们是一个软包装,或者是外包装,它会给你一种错觉,让你在读的时候,就感觉是进入到房间里去,进入到历史的现场里去。譬如这部小说里,我写了章太炎,也写了孙传芳,把这两个人物搁在里面,安顿好了,那它就好像回到了历史现场。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另外一种建构,文学上的建构,是里面一些虚构的东西,还有对小说叙述方式的思考。

  

秦淮河

  

  

  记者:至少《刻骨铭心》引发了我,估计也引发了很多读者对小说叙述方式的兴趣。如果说这是部历史全景式的小说,你在第一章却写了女郎游娜的故事,还有作家努尔扎克的故事。等读完小说很多读者会发现自己上当了,这两个故事和小说整体看不出有必要的关联。从外在形式上看,唯一相关的是,小说里的“我”对努尔扎克说,正在写一部叫《刻骨铭心》的长篇。接下去,从第二章开始就是这部小说的呈现。所以,一定会有人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么个冒险的开篇?

  

  叶兆言:你说得没错,很多人读了小说,都问到这个问题,我解释过很多次。就个人来讲,我其实是受了契诃夫戏剧的影响。他的剧本《海鸥》有一个冗长的开头,一个仓促的结尾。他起初也感到担心,他太知道心急的观众总想尽快,尽可能轻松地知道剧本究竟要表达什么。

  

契科夫

  说老实话,我对《刻骨铭心》也有同样的担心。我也预感到别人会提出这个疑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开头,问这样开头究竟要想表达什么。但我可能更关注的问题,是读者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进入小说,是从现实开始进入,还是从历史开始进入。

  

  记者:按一般阅读的习惯,应该是从现实进入。我们读小说多数时候还是从开头读起。当然如果事先知道你做了这样的设计,或许会从第二章直接进入历史。你实际上打通了历史和现实,所以从现实开始,进入对历史的阅读,也是顺理成章。要说新历史小说之“新”,不就“新”在它既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么。

  

  叶兆言:差不多是这样吧,在我心目中,历史就是现实,现实也是历史。在历史中,我们看到了残酷的现实。在现实中,我们很伤感地看到了历史。我希望读者与作者一样,不只是看到现实,不只是看到历史,不只是知道一点故事。

  

  “想当作家,就得这么不顾一切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写下去。”

  

  记者:你说到你写的从来都不是历史小说,那同样都是小说,同样都离不开虚构,那在你看来,新历史小说和历史小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叶兆言:事实上小说就是小说,我不喜欢历史小说和现实小说这种称谓,最反感的是纪实小说。小说就是小说,你可以写历史,你可以写现实,更可以同时写。现代小说没有那么多的规定。在我看来,也没有什么新历史小说,没有新,也就无所谓旧了。

  

  记者:我还是要忍不住再问你一句,以当下读者的不耐烦,只要是感觉没被吸引了,就会把小说丢开,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尝试也很有可能会是失败的。

  

 

海明威           福克纳

  

  叶兆言:当然想过,但我的经验告诉我,或者说福克纳的写作经验告诉我,你要想当作家,就得这么不顾一切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写下去。我们看,海明威很简洁,对吧?但福克纳很冗长,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也写了很多废话,但我们同样认为他们是很棒的作家。我这个人就这样,平时跟任何人都很谦恭,但写起东西来是很不顾一切的,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这种影响就是福克纳的影响。

  

  记者:我以为你还会说受了巴尔扎克的影响。至少在渲染时代氛围,还有摹写时代风俗上,你的写作很有些巴尔扎克的味道。不过,评论家梁鸿鹰也谈到你用“小蛮腰”、“风景线”等当下流行的热词,跟你写的历史氛围有点不太协调。说实在,我读的时候倒是没特别留意这些,可能是被你讲的故事裹挟了。

  

  叶兆言:小说语言关键还是一个活字,要生动活泼,要合适。当下流行词用得好不好,关键还是一个度,这里面既有试验的成分,当然也可能会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探讨,也可以修改。

  

  记者: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给那个哈萨克斯坦作家取名努尔扎克,该是脱胎于巴尔扎克的名字。努尔扎克也似乎包含了一种自勉:成绩已然可观,但还要多多努力。

  

  叶兆言:我们当然也学雨果、学巴尔扎克,但他们代表一种传统的东西,可以说从小就有这样的训练,但我们是反传统的,想着要丢掉这些东西。所以,我们受现代派作家影响会更大一些。说实在,我们这一茬当代作家,都是读禁书长大的,读那些内部出版物,多少都会受所谓现代派的影响。 

  

  我们普遍都有革命情结,都活在革命性的灰烬里。而这一代人要做革命者,和主流意识很不一样。对我们来说,革命和反革命是一个词。那么,海明威、福克纳对我写作构成重要影响的,不是语句,也不是结构,而是姿态。简单说就是,我想干吗就干吗,就是写作的时候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这种现代派风格的影响,应该说是根深蒂固的,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和别人不一样。

  

  记者:我倒是想,现代派之于我们,也已经成了一种传统。很多年前,实际上是反传统,或者说为了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得不揭竿而起反传统,才有了所谓“现代派的影响”,这么一想,你说的这个影响,更确切地说该是现代派精神的影响。我不确定,这种现代派的精神,与我们习惯说的先锋的精神,是不是颇有些相通之处。不管怎样,在当下中国的文学语境里,我觉得你说的“先锋是探索和锐气,而不是成功的榜样”,是值得作为金句被重复说上几遍的。

  

  叶兆言:以我的思路,我永远都在探索文学的可能性。这种探索可能失败,但至少避免了大家都认同的东西。比如说,《刻骨铭心》我完全可以开门见山啊,那种传统的路数,这对我来说很容易,那我就想了,我们可不可以换个形式呢,可不可以不走寻常路呢。我们都说要努力让人理解,那我可不可以努力不被人理解呢。要很容易被人接受和理解,是不是太没趣呢。我尤其记得林斤澜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写作不能轻车熟路。虽然走老路子,会收获很多称赞。

  

  

  “真正的写作其实是非常职业化的,有天分,更有后天的努力。”

  

  记者:《刻骨铭心》给我感觉更像是一部群像小说,虽然其中浓墨重彩写了几个主要人物,但还涉及到众多次要人物,而且人物之间的关系,在那种动乱的历史背景下,又是如此错综复杂。你是怎么把这些人物在那么一个时代背景下串联起来的。你会不会事先列一个精确的提纲?

  

  叶兆言:说真心话,写这样的小说,我没有提纲,没有构架,写作过程中也往往是不自觉的。我知道海明威、茅盾等一些作家写作有提纲,茅盾的提纲写得非常仔细,海明威我们都知道在前一天就知道下一天会写些什么。我的情况不是这样,经常是写着写着就不受控制,或者说是被故事控制了。所以,我一旦开始写小说,我就一直在写,不间断地写,我怕被干扰,因此会推掉很多事情。因为一些事情发生以后,就会影响写作,让故事接不下去。要是连着停三天,我可能就完全接不下去了,特别可怕。反正我是诚惶诚恐伺候写作,觉得写作是老天爷在赏饭吃,有很多神神鬼鬼的地方。

  

  记者:听你这么说,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倒是对上了研讨会上评论家王干说的,你的写作没有论文结构和逻辑结构。那问题又来了,你一般来说是怎么结构小说的呢?

  

  叶兆言:我心里其实一直不是很清楚,写作就是在想怎么写下去,一直在想,在寻找合适的表达。

  


 《一号命令》  叶兆言作品

  

  记者:据说你一般写作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写到多少字数。比如《一号命令》,事先想好写个八九万字,果然就写了这么多。那得有非同一般的控制力。

  

  叶兆言:这是真的,我对字数的控制,一直比较准确。基本上就是,我准备写多长,就是多长。这是习惯,当然也是职业训练。我写过好几百篇的千字文,字数都差不多。《一号命令》就是例子,我决定要写个中篇,看看自己能不能把一部长篇的内容,用一个中篇来完成。说白了就是,长篇有长篇的写法,中篇和短篇也各自有自己的写法。

  

  记者:你的一个短篇《滞留于屋檐的雨滴》也是篇幅不长,却有很大的容量。陆少林一生的起落沉浮,可以说映射了整整一个时代。小说围绕陆少林失父与寻父展开叙事。他失去了善待他的养父,又带着对生世的疑问,去寻找亲生父亲。因为找不到,他在幻想中编织故事告慰自己。这篇小说,读后感觉是有隐喻意义的。题目也有特殊的意味。

  

  叶兆言:这个短篇,我也只是想试试,完成一个短篇应该怎么写,究竟怎么写才合适。题目来自于一首诗,因此,小说中的诗意很重要。

  

  记者:小说里陆少林得知自己身世秘密后经历的心灵波折,很是让人动容,倒是想知道,和你自己的经验有关吗?是不是这其中融入了你自己的生命体验?

  

  叶兆言:你也可以说有,当然更可以说没有,作家没有想象力是不行的,光靠自己的生命体验是不够的。我一直想表达一种观点,就是真正的写作,其实是非常职业化的,有天分,有天资,更有后天的努力,没有加工,就没有艺术,没有想象就干不了写作这活。

  

  

  “现代写作就是和愿意与作者对话的人在说话,共同面对让人高兴或很恐怖的事情。”

  

  记者:你的中短篇小说,虽然高度浓缩,但人物关系还是相对简单。不像《刻骨铭心》里人物众多,各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故事之间又有很多的交错。当然你取这个书名是有道理的,贯穿小说的就是各各不同的刻骨铭心的痛。这部小说也真没有更合适的书名了。

  

  叶兆言:有经验的写作者,一般都以两种方式结构小说,一种是连下去的,一种是铺开来的。除了一些比较单纯的故事,结构小说不太可能摆脱这两种模式。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实际上是以“百年孤独”这四个字串联起来的,它写了不同时期的孤独感。《霍乱时期的爱情》也是,它是用爱情两个字串联起来的。“刻骨铭心”也是这样一个连接词。说白了,这部小说就是写了不同时期让人难受的事。包括第一章里写的无性之痛、失语之痛,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有些东西咀嚼起来会让人很痛,你一琢磨就会特别痛的那种痛。

  

  记者:和秦淮三部曲的另外两部一样,置于《刻骨铭心》前景的,其实不是那个时代的战争、政治等,而是那个动乱时代的爱情,或说是生活和情感。

  

  叶兆言:文学关注的就是人,就是那些男男女女,作家写的也就是这些男男女女的故事,爱情当然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它应该也可以处于比较核心的位置。

  

《1937年的爱情》  叶兆言作品

  

  记者:怎么体现?在《一九三七年的爱情》里,爱情倒是绝对的中心。

  

  叶兆言:其实每写一个小说,我都会有不同的想法。像在《一九三七年的爱情》里面,你会觉得,在战争机器面前,爱情这个东西真是特别渺小。但是战争结束以后,你换个角度看,换个角度去思考,你会发现爱情比战争更厉害,你会发现文学也是这样,它们更持久,更永恒。但要只是强调爱情,简单地表明爱情更厉害,那我讲的肯定不会是一个好故事。所以说在那部小说里,战争与爱情,其实是鸟的两个翅膀,只有当它们一起扇动的时候,鸟才可以飞翔,故事才可能好看。

  

  记者:你在几部小说的后记中,不管是虚构,还是非虚构,都写到了对读者的邀约,你担心没有读者读,同时又诚挚地希望读者能好好读,希望他们能告诉你阅读后的感受。

  

  叶兆言:这涉及到一个文学观的问题。像雨果、鲁迅这些作家,他们刚开始写作就明白一个道理,文学要启蒙人,作者和读者之间是老师和学生,或者说牧师和听众的关系。那是一种传统小说的写法,现代小说不一样,读者和作者之间的关系变了。你看,鲁迅写笔下人物,用的都是凝视的目光,他展示他们的不幸,是站在高处同情别人。现在的作者开始不一样了,他自己首先就有一种恐惧,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首先要同情和怜悯的就是自己,原来自己也是这样,也可能这样,不仅仅别人是阿Q,我们自己也是,我们自己就是。

  

  你会发现,你跟自己笔下的人物也差不多啊,他们身上的毛病,你身上也有。如果是放在某个特定的情境里,我也会这么做,我也会像别人嘲笑的那样。因此,现代写作就是和愿意与作者对话的人在说话,我们共同面对可以让人高兴或很恐怖的事情。这样一来,作者和读者之间就是一种平等的关系,这也逼得作者必须带着平等的心态去写作。作为现代写作者,很重要的一条,你要相信读者。

  

  我们要知道,雨果那个时代的读者,老百姓也在读小说。他们看小说,就像现代人看电视一样,并不太动脑筋。这个年代不同了,读者的人数在减少,很多人根本就不读小说,但他们的眼光却很可能比以前更高明。你只是写给那些愿意读小说的人读,他们不见得喜欢被动接受,他们读你的小说,不是为了接受你高高在上的教育,那样他们会觉得不过瘾,会觉得厌烦,觉得索然无味,现代读者需要的是那么有一点参与感。

  

《很久以来》  叶兆言作品

  

  

  “真正的写作者,内心永远都是不安分的,他会不断否定自己,不断地激励自己。”

  

  记者:你在《一九三七年的爱情》后记里,说到自己写小说时,案头堆放着一大堆史料,还去图书馆看旧书,翻阅当年的旧报纸旧杂志。你后来写小说是不是也这样?

  

  叶兆言:我们这代人,在文学意识上,骨子里是革命者,就是比较关注国家大事。从中国文化的传统看,我们也讲究的一个文史不分家。你看《史记》,是一本历史著作,同时也是一部文学著作。过去很多有学问的教授,都是既可教历史,又能教文学的。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认为,你不懂历史是没办法写作的,写作能力一定是和历史学识有关。就我个人的情况,我就是特别喜欢历史,当年报考大学,也更想读历史系。

  

青年时期的叶兆言   肖全/摄

  

  记者:你想学习历史,怎么就写起小说来了?

  

  叶兆言:我从来没想自己会写小说。刚开始写,也就瞎琢磨。老实说,我是一个特别不自信的人。我就想到学习契诃夫,学习沈从文,他们起点也不高。他们就是老老实实地一点点写,把自己从三流作家,写成了一流作家。所以,我一直也算比较勤奋,我就是热爱写作,就是一个写作疯子。我也觉得天分也许很重要,你能写作,那是天赐,是祖师爷赏饭吃。反正我就是感激,一个人,如果你能特别喜欢写作,又还能源源不断地写,你怎么能不感到幸运呢。

  

  记者:那你会不会担心有一天你写不动了,会不会为此感到特别焦虑?

  

  叶兆言:坦白说,我一直担心有一天自己会写不下去。所以我写作总是有点神神鬼鬼,特别小心翼翼。我这么虔诚,不愿意放弃,就是怕有那样的后果。我相信写不下去的那天迟早会来,所以每写一本书,都有这会是我最后一本书的恐惧,写每本书都觉得很累,尤其是写到疲惫的时候会很绝望。《刻骨铭心》写完了,我就担心写不下去了,没想到就又写了一部《南京传》,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还能写真是太好了,有一种春心荡漾的感觉。

  

  记者:像你这么喜欢写作的人,还真是不多见。

  

  叶兆言:有的人喜欢写作,也有很多人不喜欢写作,他们不喜欢写作,也能写得挺好。他们写得挺好,也会说自己不喜欢写作。实际上我自己觉得写作挺无聊,但是我能很好地享受这种写作。我喜欢这样的状态,就是每天写作,每天游泳,天天都是如此。

  

  记者:我们笼而统之地评价一部作品,有两个重要的尺度,一是真实,再就是深刻。所谓真实,就是像你说的,能无中生有,这个“有”还得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是真的。所谓深刻呢,就是还得会有中生无,也就是说从具体的,实在的形而下的生活中,生发出形而上的意味来。

  

  叶兆言:我一直觉得深刻往往是一个很肤浅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深刻和浅薄会变成同一个玩意。有时候,看上去有多深刻,就有多浮浅。文学不是哲学,不是法律文书。文学如果就说点简单的真理和公理,貌似深刻,一本正经,是没有意义的。当然,我们对深刻的理解也不一定准确,我觉得现在的所谓深刻,往往是和是非联系在一起,但文学不能简单只谈是非,文学不是要表扬什么,批判什么,不是要证明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公理。你要想证明也完全可以,但这一定不是文学的最高境界。

  

  

  关于社交和爱好

  

  叶兆言:我不喝酒不抽烟,没什么社交。写作之外,就喜欢看NBA,天天看球,特别喜欢NBA,我是腾讯会员,每月要交60块钱,可以看每一场比赛的回放。除此之外,就是读书,读到好书,就会想他怎么会写得这么好。也不是嫉妒,就是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关于好小说的标准

  

  叶兆言:标准一定是有的,有共同的世界文学的标准。好小说读了,让你感到吃惊,那叫一个痛快、酣畅。一旦我们读多了,读进去了,心目中都会有好小说的样本,我们会以此去模仿,去评判自己。我读过福克纳的《献给艾米丽的一束玫瑰花》,我就永远记住这个故事了。那是一个天赐的神品啊,它让我看到了文学的神圣之光。这样的小说其实还有很多,像《安娜·卡列尼娜》,托尔斯泰居然可以像写电影一样写小说的开场,那时候还没有电影。又譬如契诃夫的《海鸥》,这个剧本,完全可以当作小说来看,我看了很激动,忍不住热泪盈眶。还有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都是很棒的小说,看得真是有滋有味。还有哈代的《无名的裘德》,梅里美的《伊尔的美神》,都非常好,它们都对我有过不小的影响。

  

  记者:知道什么是好作品,要想到自己有可能一辈子也达不到那样的水准,达不到那样的水准,作为一个以文学为志业的作家,会不会感到有点沮丧?

  

  叶兆言:真正的写作者,内心永远都是不安分的,他会不断否定自己,不断地激励自己。他脑子里总是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很可能会贪得无厌。有时候我会自问,我们为什么还要写作,我想就是因为有那些神品在启示我们,在引导着我们。当然,读这些神品,品尝那些神来之笔,不只是阅读本身的快乐,作为写作同行,我还在欣赏他们写作的巨大能力,欣赏他们的创造力。这就够了,足够了。

来源:文学报)    

中国作家网 巴金文学馆 新华网副刊 新华网图书频道 新闻出版总署 中国诗歌网 中国国家图书馆 湖南作家网 广东作家网 作家网 北京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中国艺术批评 中国文联网 浙江作家网 上海作家网 苏州文学艺术网 湖北作家网 辽宁作家网 河北作家网 中国诗词学会 海南省作协 陕西作家网 江苏文化网 钟山杂志社 张家港作家协会 江西散文网 中华原创儿童文学网 福建作家网 凤鸣轩小说网 百家讲坛网 东北作家网 四川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醉里挑灯文学网站 忽然花开文学网站 东方旅游文化网 宿迁文艺家网 浙江萧然校园文学网 张家港文学艺术网 江苏散文网 中国诗歌网 江阴作家协会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