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苑》2017年第2期

(2017-05-09 10:33)





  2017年第2期精品文章:《驴庄没有驴》

《驴庄没有驴》

羊毛

  

  马丰收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升旗。

  溧河洼村三组农民马丰收,他的身份证上明明写的是“马永北”,然而,按照马丰收的哲学,他的真正名字就应叫“马丰收”。不管别人怎么喊,反正他是这么认为。

  溧河是洪泽湖上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支流。溧河岸边,有个叫溧河洼的村庄,马丰收就生活在溧河洼。马丰收本来姓邹,叫邹学北,“丰收”是他小时候父母给他起的乳名。翻过年,马丰收就六十岁了。三十五年前,他是大马庄小队马木匠的倒插门女婿。进了马家的门,依照辈分,他改名叫马永北。现实中,他脾气“干蛋”(倔强任性),溧河洼全村人则喜欢叫他“犟驴”。待他稍微上了年纪,村里爱给别人起外号的跛腿姬玉开始喊他“老驴”。

  改名很是费了马木匠一番周折。为此,村会计“老豁牙”前后上门不下于五次,喝光了马木匠珍藏多年的七瓶双溪大曲。这事经过村里喜好传播消息的栗广播一传播,后来弄得全村人人皆知。“老豁牙”发誓以后再也不给木匠家多事,他说木匠比寡妇家的是非还多,自己只是抹不开面子喝上几杯酒,就落得别人到处败兴。

  马丰收是“出嫁”的上门女婿,让他感觉他就是男人中的女人。他认为上门女婿处处受气,他的内心,只有木匠夫妇真正对他好,除了这对好人,他和一庄姓马的人家都处不来。那是马家的一户人家做喜事,马丰收和其他族人一起搭手帮忙。喜事收尾,帮忙的人在一起喝闲酒,一个叫“大疙瘩”的本家兄弟与他打赌。“大疙瘩”长得很结实,像个铁塔一样,可一顿饭他只能喝五瓶啤酒,他不相信马丰收能喝下十八瓶。规则是马丰收如果喝一瓶啤酒,他吃三块肥肉。那时,村里喜欢传播消息的栗广播正好前来凑热闹,双方一致推举他为裁判。结果,庄上小卖部里的十六瓶啤酒被马丰收喝得精光,而负责吃肥肉的“大疙瘩”被肥肉腻得躺在地上直翻白眼。栗广播和几个拉场的族人对马丰收劝说,让他给“大疙瘩”留点面子主动认输。马丰收的犟脾气来了,怎么也不答应,不仅与马姓人叫劲,而且责怪栗广播判决不公,结果就惹恼了众人。众人趁着酒劲,起哄把马丰收绑在大树上,直到马木匠前来为他松绑,这才把昂着头叫驴似的马丰收带回家。这件事经栗广播绘声绘色地传播,导致溧河洼从那以后没有一个人敢跟马丰收拼酒。

  木匠夫妇不久相继病逝。马丰收很难过,唯一给他安慰的是马木匠临终说给他的那句话,“哭干啥,哪个不死?这人就像庄稼,一茬茬长一茬茬灭。”马丰收和马姓的人处不来,他喜欢与姬庄、栗庄的人相处,甚至特别热衷与未成年的孩子相处。经他手雕刻出的木枪、木鱼,深受孩子们的喜爱。此外,他爱上了牛和狗。牛能给他犁地,狗能听他说话。他常常带着他的大花狗,兴高采烈地巡视他的庄稼。不久,马丰收瞅中庄头的一块空地,花干多年的积蓄,盖了几间房屋,一家人从大马庄搬开。他离开了那个令他屈辱的村庄,他为那个属于自己,仅有一户人家的那排房屋命名“驴庄”。为什么叫“驴庄”?不只是别人喊他“老驴”的缘故,而是在他的心里,实在不愿意看马庄人鄙夷他的脸色,随便给自己找个什么村庄都行,即便是“驴庄”。

  马丰收在驴庄自立门户,有人劝他把自己的邹姓改回头,但他认为属于马木匠的东西不能丢。姓马是当初自己认下的,那是他对木匠夫妇永恒不变的承诺。但他认为大有必要的,是把自己的名字改回头。“丰收”是父母亲打小就叫的,所以他就在心里把自己叫作“马丰收”。村会计“老豁牙”已经离职,他的儿子马长安做了会计。马长安也是一嘴豁牙,只是豁的面积比其老子要小得多。马长安一张嘴,就会露出粘在牙缝里的菜。刚开始,马长安还费心用牙刷或者笤帚枝挑剔,时间一长,他索性懒得再去打理。这样,他每顿饭吃的啥,别人看他一张嘴,总能猜出个一二。马丰收本想请马长安帮忙,把名字改一改,但他一想到 “老豁牙”所喝上的几顿酒,再想象马长安牙缝中的韭菜,心中索性作罢。他到乡里粮管所交公粮,收购员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马丰收”。结果,等到天黑,也没见人叫他上前称粮。他实在等得不耐烦,找收购员理论。收购员说:“底册上马庄的‘马永北’还没交,查不到‘马丰收’。”他这才知道,出了溧河洼,人家只认户口簿。村头开小卖部的跛腿姬玉说,“‘犟驴’,现在改名字,自己到派出所就能办了,哪还需要去巴结会计!”但马丰收想的是,所谓名字只是供他人喊罢了,他在心中已把自己叫作“马丰收”,户口簿上的事情,以后注意就是了,其余时候,管他人怎么叫呢!

  准确地说,马丰收升起的是一面主色调为金黄色的彩旗。因为升旗这件事,三十年前,村主任栗广发的三爷栗社会曾经出面制止,强行放倒了旗杆。栗社会那时是村长,他是栗广发的三叔,溧河洼的人习惯叫叔为“爷”。栗社会早饭后来到马丰收家,马丰收喜欢注视栗社会的嘴。栗社会话说得激动时,口水会顺着嘴角留下来。村里人说他在娘肚里时,看别人吃猪尾巴急的,必须要舔烧熟的猪尾巴才能治好。结果,栗社会一辈子不知品尝过多少烧熟的猪尾巴,可还是好留口水。马丰收看着栗社会,栗社会留着口水说:“操,一头驴没有,还‘驴庄’!”马丰收竖着耳朵听栗社会说话,栗社会道:“‘犟驴’,你不知道?这旗子可不是随便升的!”马丰收拉长了他那张“驴脸”,表示非常不解。栗社会道:“国家现在依法治国,你这乱升旗,那就是违法。你违反了国旗法!”马丰收被栗社会的几句话吓懵了。

  升旗是马丰收儿时的记忆。他记得父母亲都是渔民,逃荒到溧河对面那个叫响马邹的庄子前,喜欢在渔船上悬挂一面面彩旗。那时他感到,那一面面旗帜,既是向他人宣示自己的存在,同时也是一个个幸福的梦想。等到他建立“驴庄”自立门户,首先便是想到在房前立上一根旗杆,挂上一面彩旗。旗杆竖起彩旗一直在空中飘拂了两年,栗社会才提出他违法的事。根由是他整理出的八亩拾边地。

  马丰收有的是驴劲。他“嫁”到溧河洼,除了别人的眼色,他看到的一切都令他欣喜。在他的眼里,沟沟坎坎都是宝贝。他独到的眼光,除了体现在传承马木匠造船修船的手艺,他还瞄上河滩那一片片黝黑的土地。他用钢锸一锸一锸挖,一锸挖起的土疙瘩比两个猪崽还重。当他双手磨出的血泡升格成老茧,乃至付出了一根小脚趾的代价,僵硬垂老的土地变得年轻舒展,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他一不小心,将钢锸戳到了小脚趾,当时他尚未在意,直到脚趾感染,医生说保不住了。他并不在意自己失去的小脚趾,他看不起的是像栗广播那类聪明人,平时不侍弄土地,直到要播种,才匆匆犁地,然后猛施化肥。时间久了,土壤和化肥结成硬块,整个田地就变成懒婆娘,生不出好庄稼。

  秋天,马丰收坐在田埂上,沉醉在丰收的喜悦中。这时,蹲在他身边的大花狗突然“汪汪”叫唤起来,村会计马长安露出塞着韭菜的牙缝,找他说话。马丰收故意嬉皮笑脸,糟蹋马长安道:“大会计,敢和我打赌,看能不能猜中你中午吃什么?”马长安道:“谁和你说笑?‘犟驴’,你这拾边地咋拾得这么大!一季的收成,都够你买一头大牯牛。这可是集体的地哟。”听了马长安的话,马丰收吃了一惊,他弯腰捡起几粒田埂上掉落的龙葵,放到嘴里,道:“我看到这地撂荒,像个丢弃的女人,怪可惜哩。”马长安看马丰收古铜色的脸兴奋得怕人,就笑笑道:“好,好,你可不要认为,你拾巧拾了个女人,它可有主!我好心提醒你。”马丰收拉长了脸,开始琢磨村会计马长安的话。

  不久,村长栗社会带着侄子栗广发正式找马丰收谈话。栗社会嘴角流着口水道:“‘犟驴’,你的手咋就这么长?”马丰收正在锯木头打柜子,他停下了手中的木活,道:“村长,有话好好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偷了抢了?”栗广发帮着当村长的叔父说:“‘犟驴’,你没偷没抢,可你吃独食。那八亩拾边地,村里要收回。”马丰收急了,一张古铜色的脸顷刻变成了驴脸。栗社会狠狠用脚踢着大花狗,板着脸道:“‘犟驴’,你不要跟我拉你的驴脸。村里研究过了,那八亩地必须收回!”栗广发听叔父说完,将上衣搂起来,露出身上结实的肌肉。

  马丰收没有搭理栗社会的话,倒不是他认为他的地不该交,而是他看不惯栗社会的那张脸。栗社会对他说话时,眼睛一直没有正眼瞧自己,还带着侄儿前来给他施威。等到栗社会第二次找到马丰收,栗社会没有提八亩拾边地,而是直接放倒了马丰收的旗杆。旗杆倒了几天,马丰收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他不是担心自己会坐牢,而是感觉自己的脸没了,念想也没了。

  “犟驴”发犟,耍起了驴脾气。他先是悄悄到村里的小学校,拜访一位教书先生。先生是外地人,和他很熟络。先生没有明确告诉他能不能升旗,只是说,“永北,你挂的是什么旗?”马丰收说,“我挂的是一面黄旗,就是麦子成熟时那种颜色的旗。”先生笑了。先生的笑声壮了马丰收的胆量,他开始四处上访,县里、乡里来的人专门到他家实地查看。不久,马丰收自我命名的驴庄上空,又倔强地升起了那面消失一个月的彩旗。旗子升起来了,马丰收蹲在墙根前,用手梳理着大花狗身上的狗毛,悠然地吸着烟,得意地笑了。

  马丰收的地还是交了出去。那是栗社会第三次来到马丰收的“驴庄”,怀里揣了两瓶酒,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人。这人是刑满释放回来的栗满意。栗满意是“刀疤脸”,因偷窃脸上被人破过相。他个子很高,在监狱里生了一场大病后,身体瘦得像大蜀黍(玉米)的秸杆。栗社会嘴角流着口水,向马丰收笑着说:“丰收,旗子又升起来了,这面旗好艳!”马丰收喜欢别人叫他“丰收”,但却很少有人礼貌地喊他“丰收”,栗社会一声“丰收”,喊得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见栗社会满脸堆笑和他打招呼,他忙陪着笑脸说:“是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早该换了。”栗社会道:“丰收,你家小娟呢?怎么还不烧饭?今晌就在你驴庄喝顿酒,还行不!”马丰收道:“行,行!”三杯酒下肚,马丰收知道了栗社会带来个没地的主儿,原来是讨地来了。不待栗社会把话说破,马丰收主动道:“村长,那溧河边的八亩地,原本就是属于村里。现在满意需要,你看就由村里拿去分给他家。”栗社会和栗满意一齐说着感激的话。马丰收开心地笑了,道:“话就这么说,说那么多干啥?我‘犟驴’不过是出了一身驴劲。驴劲出过又来了,算什么?”

  

  马丰收的屁股上有两个铜钱大的疤痕,那是他一辈子引为自豪的花朵。伤疤是草叉入身留下的印迹。

  三十年前的马庄突然间新增八亩地,足以引起董庄人的眼红。那天,马丰收正倚在墙根,边吸着烟边听着广播里的评书《杨家将》。这时,他抬头一看,慌忙站了起来,空中的彩旗绕到旗杆上萎缩成一团。他正要将彩旗降下来重新调整再升起来,就听村庄里一片嘈杂声,一大群青壮年男女朝野外跑去。他逮住正在疾跑的栗广播一问,方明白原来是董庄人抢地来了。

  抢的地块正是马丰收整理出来的八亩拾边地。马丰收夹杂在纷乱的人群中,看到眼前乱哄哄的现场,一场争执即将演变为武斗。“小瘪嘴”是董庄的带头大哥,唾沫横飞指挥董庄上一干男青年,用钢锸在挖地做地标。栗满意看到了人群中的马丰收,高声喊道:“‘犟驴’,你来说说,这地究竟是谁的?”马丰收见双方剑拔弩张,瞪圆双眼对“小瘪嘴”说道:“这是干嘛呢?有话好好说!”“小瘪嘴”嘲笑道:“‘犟驴’,你说说你算老几,你有资格评说?我在这块地上放牛时,你还不知在哪哩!”马丰收道:“这地里,埋下我一个脚趾头。”“小瘪嘴”不屑道:“那你说,地是属于哪庄的?”马丰收道:“不是栗庄的,就是驴庄的,是我一锸一锸挖出来的。”“小瘪嘴”听到这里,哈哈大笑:“‘犟驴’,那你喊一声,看它是否答应?”说完将手中的棒棍向空中一竖。董庄的人得到信号,一起开始突然袭击。混战中,马丰收的屁股被一柄草叉扎了两个窟窿,鲜血染红了裤子,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这下,“犟驴”疯了,他不顾屁股上插着草叉,和大花狗奋勇追击袭击他的人。直到他把那人举过头顶,然后再重重地摔到地上,踏上一只脚。双方争斗的人都被马丰收的举动惊呆,一齐停下械斗,观看他的壮举。经过乡里来人调停,最后董庄人一致认定,八亩有争议的地今后归属栗庄。

  马丰收对自己亲自开垦,流血捍卫来的八亩土地怀有深深的感情。每次途经地边,看到田里栗满意和女人在干农活,总会停下来与他们打个招呼。

  马丰收闲来无事时,总喜欢与大白狗一起,眼瞅着旗杆上的彩旗。可他心爱的伙伴那条大花狗,在械斗中被董庄的人打死了,他整整郁闷伤心了两年,直到从响马邹抱养回一条漂亮聪明的大白狗,他的心情才得到几丝慰藉。看到彩旗正迎风招展,马丰收心中暗暗高兴。这时,大白狗从地上窜起来狂叫,栗满意带着他病歪歪的老婆来找马丰收。马丰收将他们让进屋。栗满意唉声叹气,拿眼望着老婆,老婆又拿眼望着他。马丰收道:“你们这是咋回事?有话好好说!”栗满意这才说出原由。由于田地里土块板结,不出庄稼,乡长有次路过田边,用手指指点点讲了几句,新上任的村长栗广发就找到栗满意发火,准备让他退田。马丰收道:“那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栗满意道:“丰收哥,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感觉这田就好像牲口,怎么当初在你手里,那么听话哩!”马丰收听出了栗满意话中的意思,也不管老婆马小娟在一边如何反对,竟主动提出要和栗满意换地。

  马丰收有的是驴劲,他又是一个真正捣鼓土地的高手。在他的侍弄下,八亩旱地也能变成水田。到了秋天,一地沉甸甸的金黄色的稻穗,很是让过往的路人羡慕。就连村长栗广发也受到了乡长的口头表扬。

  

  耕耘和播种蕴藏着马丰收幸福的憧憬,成熟和收获带给马丰收是喜悦和满足。马丰收的稻田获得丰收,这次他为家里买来的不是大牯牛,而是一台手扶拖拉机。老婆马小娟说:“‘驴子’,咱们祖祖辈辈都是使唤牲口惯了,那个‘铁牛’你怎么降得住?”马丰收道:“给你说了多少遍,你还是不信,我在响马邹亲手就摸过这东西。要不,我们打个赌,你看我能不能从城里开回家!”马小娟犟不过马丰收,私下悄悄请村里的农机手董得喜到家里喝酒,马丰收才知道她的用意。可是第二天,马丰收丢下农机手董得喜,一个人早早坐车进城,竟自己把个崭新的“铁牛”开回了家。

  马丰收很是开心。不是因为他买的“铁牛”是他驴庄的第一台,而是因为他是马庄第一个买“铁牛”的人。他知道很多姓马的人正在用羡慕的眼光,偷眼打量那台“铁牛”。为了庆贺,他请来了村里专门好给别人起外号的跛腿姬玉,和喜欢到处传播消息的栗广播,到驴庄他的家中一起喝上两杯。姬玉外号叫“有才”,他首先提起话题道:“丰收,我看你这条 ‘铁牛’,犁地定能赶上十条大牯牛。”马丰收道:“你这话不对,铁牛好是好,可犁起地只能顶三条牛吧!”栗广播道:“我看至少能顶六条牛。”马丰收道:“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咱们溧河洼的地实诚难耕,我说只能顶三条牛。不信咱们打个赌,尅过酒咱们赛一赛。”栗广播道:“怎么赛?”马丰收道:“请村里机手得喜开我家的铁牛,我们三人分别驾牛,一起犁地。看看两支烟工夫,究竟谁犁下的地多?”姬玉见马丰收说得认真,笑道:“丰收,我给你总结,你这个人不光好较真,在咱们溧河洼算是有三绝。”栗广播道:“哪三绝?”姬玉编个顺口溜说道:“老驴老驴,升旗、抬杠、吃草鱼。”马丰收听到姬玉是赞他,吃鱼他最拿手。他禁不住得意地夹起一条草鱼,囫囵吞下肚,片刻工夫,就吐出完整的一条鱼骨架。鱼肉尽被他在口中剥食下肚,鱼骨架仿若乡里中学实验室的标本。姬玉和栗广播啧啧称叹,马丰收的倔劲却上来了,笑道:“‘有才’你说的不对,我的木工手艺和叉鱼的本事,难道不能竖大拇指?”

  马丰收尽情享受着路边的八亩承包田给他带来的快乐。可是没有几年,他的烦心事来了。一天,他正在地里给小麦除草,栗广发骑着自行车在路边停下来。栗广发笑嘻嘻地道:“丰收,干累了吧,赶快过来吃根烟歇歇。”马丰收听不得别人的客气话,看到栗广发热情招呼,立马停下手中的活,来到田地边散了根烟给他。栗广发道:“丰收,村里现在遇到个麻烦事哩。”马丰收道:“村长,你整天为大伙忙得挺辛苦,说出来我听听。”栗广发唉声叹气,只顾闷着头抽烟。马丰收道:“村长,你要不说我就干活去了。“栗广发道:“罪过罪过,这事说出来就怕你帮不上。”马丰收道:“话不是你这样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就帮你。不信,可以打个赌嘛!”栗广发说了一句话,一下子就让马丰收把脸拉得跟驴脸似的。

  栗广发说:“丰收,乡里让路边一律种油菜,你这麦子可得灭茬哩。”马丰收愣了半天,才缓过劲来,道:“不行,村长,这话是谁说的,我找他去!”栗广发道:“怎么样,我早知你这态度还不如不说。这是上面统一布置,你找谁去?你这一找,我这村长还不如现在就不干了。”马丰收道:“麦子长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要这么作践?”栗广发道:“路边的庄稼地要观摩,种油菜能开花,这是上面研究决定的。”马丰收怎么也想不通,油菜开花好看,那下年再种嘛!栗广发告诉他,这事是不能等的,等来年,来年领导可能就提拔走了,那就是别人的事。马丰收收藏的两瓶酒,晚饭时被他和栗广发喝光了。第二天,马丰收含着泪,驾驶着他的“铁牛”到麦地里灭茬。马丰收一连三天没有升旗,他心疼他那绿油油的麦子。

  八亩地给马丰收带来的的烦恼还在继续。一天,马丰收在田里给豌豆间苗。几年时间,一年一换,马丰收掰指头数过,这地里已经相继种植过小麦、油菜、水稻、花生、山芋、大棚蔬菜和豌豆。这时,会计马长安在路边停下来喊他:“永北爷,你赶忙过来!”马丰收论辈分比马长安长一班,马长安应该向他叫叔,溧河洼的人把叔都叫“爷”。马长安咧开满是豁牙的一张嘴,一声“爷”把马丰收喊得浑身发酥。马丰收在心里道:“我日你爷,你怎不叫我‘犟驴’,喊我爷总又没什么好事!”但他经不住马长安的一声喊,赶忙笑着应道:“来哩来哩,又要征收什么款项?”

  马长安道:“永北爷,还能找你,就向你要钱,这次是给你送钱来哩。”马丰收乐了,一张驴脸刚笑开花,忽然花朵就僵硬地定格、继而枯萎凋谢。马长安道:“这个钱,是替你存银行里的。”马丰收很快听明白,马长安是来传达上面的指示,要马丰收在豌豆地里栽白杨树。马长安说,领导讲那白杨树就是“摇钱树”,就是银行,现在往大田地里一载,十年后,树一成才,那就是一笔不少的收入。马丰收问道:“栽上树,庄稼咋种?”马长安脸上的微笑消失了,道:“上面反正是这么安排,路边的田地一律要栽树,一个星期就要验收树洞。”马丰收本来还倔强地坚持说了一句自己的想法:“这个树,我不栽!”但禁不住马长安操着哭腔道:“永北爷,那你就眼看着侄儿辞职吧,你这田块可是我挂的钩。”这一次,马丰收没有等马长安来自己的驴庄喝酒,就带着老婆马小娟到田里打起树洞。原因是马小娟早被马长安攻破了。马小娟要强又爱面子,凡是庄上人求到的,她总不会轻易驳了人家,何况是自己的家下侄儿?

  

  马丰收买了“铁牛”,但依旧丢不下家里的两头大牯牛。他喜欢会喘气的牲口,和两头大牯牛感情很深。他的记忆中,永不能忘却丢失那头秃尾巴牯牛之痛。

  一天,栗庄的栗广播来向他借牛。起因是栗庄被列为养牛示范点,上面要来检查。为了给领导视察架势,乡里安排村里,要大幅度增加牛的数量。村长栗广发犯愁了。马长安道:“村长,别人的法子,咱们就不能效仿?”于是,村里出台政策,让栗庄的农户四处借牛,凡是每借来一头牛,村里补助五十元。栗广播想到了马丰收的两头大牯牛。马丰收对栗广播道:“提什么钱?给补助你拿去!”栗广播与马丰收的私交好,他会时常给马丰收说上一些新鲜事。

  然而,检查活动结束,栗广播却傻了眼,自己借来的五条牛中,马丰收的那条秃尾巴牯牛却跑不见了。马丰收和栗广播找了三天三夜,始终没有找到牛的影踪。马丰收心疼得一天没吃饭,彩旗也懒得按时降下来再升上去。栗广播要赔马丰收钱,马丰收道:“要钱有什么用?不管多少钱,买不来我的‘秃老大’。”他喜欢喊那条秃尾巴牯牛为“秃老大”。马丰收说:“广播,凭什么找你?这事要找,应该找乡里,都是乡里搞的鬼,才惹下的祸根。”马丰收跑到乡里,找挂村的邸委员、找当家的骈书记。骈书记被他缠不过,安排派出所立案调查,又打电话将村长栗广发狠狠训了一顿。栗广发为此拎着三瓶酒又来到驴庄,这次还带上了栗广播。马丰收经不住栗广发和栗广播的哀劝,这才同意不再找乡里麻烦。

  大牯牛失踪了,马丰收宁愿相信自己的“秃老大”私奔到有钱人家,去过上好日子。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则消息,却令他伤心欲绝。他的“秃老大”原来竟是被人谋杀了。这件事让栗广发好一阵子后悔,原因是他没有把这件事捂住。原来,上面来人在视察栗庄的牛群时,领导突然又发现一条秃尾巴牯牛,很是惊讶。他笑着对陪同的乡长道:“这条牯牛,不会是昨天我们在响马邹村看到的那条吧!”事实上,他看到的这条秃尾巴牯牛,还就是他在响马邹看到的那条。因为马丰收原先邹姓一个堂兄找他借了一回牛。检查组转身还未走远,乡长可不高兴了,按村长栗广发狠狠瞪了一眼。栗广发陪着笑脸,看检查组一行人走远,就憋不住响亮地骂了一句:“我操,真是千刀万剐的秃牛!”这句话被栗满意清楚地听到了,他是栗广发花了五十元前雇来看牛的。栗满意盯上了马丰收的“秃老大”。他悄悄将这头惹事的大牯牛转移到莲井村他一位亲戚家,合伙将“秃老大”杀掉了,除了卖牛肉得了一笔钱,栗满意还滋润地连续喝了几天牛肉汤。本来,栗广发让派出所把这事交给村里处理就行了,可新来的所长想在乡长跟前立功,很快将这件案子破了。马丰收的驴脾气上来了,他找到栗满意,双手将栗满意举过头顶,像摔当年董庄争地时用草叉戳他屁股那人一样,将栗满意重重地摔到地上,摔得他满嘴是灰土,半天爬不起来。

  失牛的伤痛在马丰收的心头一直萦绕好长时间,还是土地又滋生了马丰收的愉悦和傲气。白杨树不断长高,严重影响了靠路的田块庄稼长势。马丰收有的是办法,他犁地时,故意用犁尖去碰白杨树的树根,这样就有不少白杨树长不大就夭折了。马丰收看着渐长渐高的白杨树,他想起马长安讲领导把白杨树比作银行的话,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嘴里不住地骂着:“操,什么银行?驴操的不吃粮食,就吃你的树好了!”马丰收尽情地享受着痛骂干部的快乐,等麦子成熟收割后,他开始在芝麻地里套种冬瓜。看着满地的冬瓜,马丰收的心中乐滋滋的,他在心里想,整个溧河洼,也只有他马丰收的地里,能长出块头四十多斤重的冬瓜。村里的姬玉和他争论。马丰收说,“最大的冬瓜斤重,绝对超过你家的三个猪崽。”姬玉不服气,马丰收就与他打赌。姬玉道:“我输了给你两条香烟,你输了送我什么?”马丰收道:“我输了,请你连续喝上三顿。”姬玉嘿嘿奸笑道:“我不喝你的酒,你输了,将你旗杆上的旗子给我。”马丰收犹豫了,不想打这个赌。毕竟自己也还有输掉的风险,但旗子可是自己的脸。姬玉笑得更加尖刻,把自己的两条香烟加码到四条。马丰收热血沸腾,终于豁出去了。结果,姬玉输给了他四条香烟。胜利后的马丰收,更加自信自己从土地里侍弄出的东西。

   为了弥补白杨树影响带来的损失,马丰收开始在林间饲养草鸡。无论是鸡蛋,还是烧出的鸡肉,都比一般的蛋和鸡好吃。看到城里的小贩主动上门收购,马丰收的头昂得高高的,一张古铜色的脸荡漾着忘形的得意之色。

  庄上的劳力都纷纷出去打工。马丰收舍不得土地,不想背井离乡,但挨不过老婆马小娟的训斥。马小娟道:“怪不得人家说你‘犟驴’,一辈子只会侍弄土地,没本事打工。你还能耳朵里塞驴毛了吗?”马丰收终于踏上打工的道路。马丰收有的是木工手艺,在外面很快找到工作,收入也很是可观。但一到农忙季节,马丰收的心里就焦急得像驴踢。他一年总要回家四五趟,庄稼收种时要回,除草打药要回,水稻上水时要回。他担心老婆马小娟服侍不好田地。栗广播给马丰收算过一笔账,他每年扔在路上的盘缠钱,抵得上一季庄稼的收入。老板讥笑他其实是舍不得家里的女人,他呵呵傻笑着,他认为老板的话很对,他最心疼的女人除了老婆,还有田地。

  

  土地给马丰收带来的快乐是无边无际的,但折磨和伤痛总是挥之不去。马丰收被乡里的派出所留置了,把老婆马小娟吓了一跳。她先是找了本家的侄儿会计马长安,马长安的老婆说马长安酒喝高了,像死猪样没睡醒。马小娟就开始找栗庄的村主任栗广发。这时候,栗广发已经从村长改叫村主任。她哀求栗广发,请他帮忙说情放人。起因是马丰收在自己家的田地里放了一把火烧茬口。

  马小娟按照栗广发的吩咐,很快准备好了三千元钱。半夜时分,马丰收发着高烧,从派出所出来了。马丰收直到是派出所服软,看到马小娟来接她,冲着派出所干警高声发火道:“放我干嘛?我还不想走哩,不是说要使劲关我么?”马小娟本想告诉他交了三千元罚款的事,害怕马丰收驴脾气犯起来,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

  马丰收回家后烧就退了,第二天马上到田地里干活。栗广发从田边路过,马丰收喊住他,与栗广发理论:“你说这禁烧禁烧,难道让这些秸秆堆起来搁九年?”栗广发道:“先堆起来再说,反正不能着火,火一冒就是三千块。”马丰收看到上季庄稼留下的秸秆,在水沟里被沤得发臭,还想与栗广发争论,见他根本不愿理睬自己,只得作罢。他的心里想的是,算了吧,只要别人能做到的,自己就一定能做到,不给烧就不烧。

  第二年,马丰收还是在烧秸秆上吃了一番苦头。老婆马小娟到女儿家帮忙插秧。夜晚,马丰收忙了一天,正一个人躺在属于他的驴庄的木床上,这时,传来几下急促的拍门声。马丰收嘴里呢喃着把门打开,看到马长安带着两个乡里的巡防队员站在门口。矮个子的巡防队员道:“你是马永北?”马丰收一愣,道:“我叫马丰收,马永北也是我。”马丰收被两个巡防队员推搡着,带上了一辆面包车。

  到了乡里,马丰收才知道,原来,自己路边的八亩地里又冒烟了。马丰收感到莫名其妙,坚决不承认火是自己放的。矮个子的巡防队员审问道:“去年放火的是你吧?”马丰收道:“这个不假。”那人继续审问道:“着火的地块,刚才你看到了,也不是别人家的吧!”马丰收道:“这个也不假。”那人继续审问道:“不同意秸秆禁烧,说‘让那些秸秆堆起来搁九年’这话可是你说的?”马丰收说:“是我去年说的,也没错。”高个子的巡防队员这时发话道:“那就通知家里,拿钱来吧,五千块。”马丰收莫名其妙地被捉到乡里,又被莫名其妙地被罚款五千元,一股无名之火烧得他直叫唤。矮个子巡防队员奸腔奸调地道“‘点火之时,就是坐牢之日。人生道路长漫漫,焚烧麦茬找难看。谁烧罚谁,烧谁罚谁。’这些至理名言你总是知道吧!只要是你地里着的火,处罚你就没错!”

  最后,还是马小娟捧着五千元钱,交到巡防队员手里,马丰收才被放了出来。半年后的一天下午,他从喝得醉醺醺的栗满意的嘴里得知,原来,那天他田里的火种,竟是栗满意酒后路过,丢下的烟火引起的。

  

  马丰收最大的恐慌并不是放倒旗杆、丢牛和蹲派出所,他害怕的是失去自己那命根子的土地。十年前,在他四十九岁时,他害怕的事情没来由就发生了。

  这天,马丰收带着他的黑狗“斗鸡眼”,和外孙女欢欢正在田地里除杂草。“斗鸡眼”是第六条陪伴马丰收的狗,嗅觉十分灵敏,深得马丰收的喜爱。马丰收除了养牛,就是爱狗。他常说,“狗好哩,有的人还不如狗。”马丰收往欢欢的嘴里丢了几粒龙葵,欢欢被酸得眼直眨,她一边品尝龙葵的味道,一边手指一株特别的“庄稼”问爷爷。马丰收道:“这叫车前草。”欢欢道:“那是专门放在车子前面的吗?咱们又没车。”马丰收笑笑,不知怎么回答。这时候,“斗鸡眼”就“汪汪”叫开了,原来是栗广播从路边经过。栗广播大声搭话道:“丫头,怎么没车?你驴爹马上就能买车了!”马丰收道:“广播,你又糟蹋我做啥?”栗广播道:“我哪次糟蹋你啦?今个我告诉你个特大喜讯,我可是刚刚听到,就跑来告诉你的。”马丰收道:“广播,你真不愧是消息通,说给我听听。”

  栗广播道:“驴兄,恭喜你马上发大财啊!你这地哩,不要再出驴劲侍弄,乡里要不了几天就来征收。”原来,一个搞水产品加工的外地老板,看上了马丰收邻路的八亩土地,他准备在那儿建一个厂子。马丰收道:“真的,假的?”栗广播道:“我广播说的,几回有假话?”马丰收哭丧着脸道:“这次我倒巴不得是假的。”

  栗广播的消息的确灵验。第三天,马丰收坐在地头的田埂上看天,天很蓝,天底下是青黄色七成熟的庄稼。这时,栗广发到田地边找他。马丰收的行踪很有规律,不是在家,就是在庄稼地,要不就是挑着地笼在水沟边下,去逮水沟里的泥鳅黄鳝。栗广发笑着道:“永驴!”他本想喊“老驴”,但忽然想到马丰收那吃软不吃硬的驴脾气,就想讨好地喊他“永北”,没想到一急竟喊成“永驴”。栗广发继续笑道:“哟,丰收哥,你真是有后眼哎!”马丰收道:“怎么说,村长?”栗广发道:“还不是因为有人相中你的这块宝地,要出价钱买地建厂哩。当初你与满意换地,还有人说你是驴脑筋,这下可好,真正堵住了他们的嘴。说实话,原先我在心里就支持你。”马丰收道:“我不卖!”栗广发道:“不是卖不卖,是政府高价征收。”马丰收道:“出多少钱我都不卖,地卖了我吃啥?”

  晚饭时,马丰收坐到桌边。老婆马小娟训斥道:“谁欠你账了,驴脸拉得那么长?”马丰收道:“有人打上咱那八亩地的主意了。”马小娟还没说话,儿子马涛道:“爸,这不是好事么,世上上哪去找的好事,如今让你捡到了。”马丰收道:“那土地没了,咱还算什么农民?今后怎么过活?”马小娟这时再也沉不住气了,道:“看你,真是个驴脑袋,没有地,咱有钱还买不来吃的!”马小娟天性疼孩子,她对儿女的话往往百依百顺。看到老婆孩子一齐向自己开炮,马丰收的驴劲有点蔫了,自己找个台阶道:“土地就是个金元宝。没有地,咱心里不踏实!”

  马丰收的八亩地得了一笔可观的赔偿。但究竟赔了多少,马丰收可说不准。原因是马丰收只管签字,赔偿款都被儿子马涛直接掌控了。栗广播看到马丰收问道:“驴兄,你那破手机赶快换了吧,得了那么多钱,还在装穷!”马丰收急得要与他打赌:“我真的连钱摸还没摸过哩!”栗广播道:“那是,现在都是打在卡上。”马丰收哭笑不得。

  没有土地的马丰收就像个没头的苍蝇。他整天除了下地笼倒地笼逮些泥鳅黄鳝,就是帮别人干农活。好在这种时光没有多长时间,马丰收就获得了几亩地侍弄。栗满意决定将自己的承包田出租给马丰收,原因是他外出打工期间结识了一个带他发财的弟兄。他要跟那人一起到邻县拖石子卖做生意。这样,马丰收就像一个光棍汉又找到了老婆。

  马丰收爱到自己原先的八亩地上转悠。他每转一次,就感到心被麦尖戳了一下。他先是看到一大片尚未成熟的庄稼被提前收割,继而看到那片酥软的田地被压土机夯成平地,再看到一排排房子和水泥地出现在眼前。他仿佛感到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女人,遭受到别人种种蹂躏。他的心痛得慌。

  外地老板“郭大金牙”的冷冻厂开张了,上面来了好多人剪彩,闹得很是风光。但是冷冻厂好景不长,只红火了短短几个月就歇火了。马丰收路过那片之前属于他的土地,看到厂子里荒草横生,他再也憋不住了,他要在那里侍弄庄稼。

  这次,马丰收动了脑筋。按照他应有的性格,他应该找看厂子的“黄脸”老头大声理论几句,“你们看,这抛荒都可惜,简直就是犯罪。”可是他没有那样做。自从被派出所“关”了两次后,他感到光有“驴劲”不行,还要有点泥鳅的油滑。他买了两包烟给“黄脸”老头,提出自己想在荒地上种点庄稼,收成对半分。直到充满石子、垃圾的荒地被他一锸锸复垦成良田,地里又神奇地长出大豆芝麻、青菜冬瓜,马丰收开心地笑了。这种开心一直延续了很长时间。他心爱的八亩地,终于又回到自己手中。马丰收的笑容里藏满甜蜜,尽管是在睡梦中。醒来后,他幸福的口水淌满一脸。

  

  除了土地能给马丰收带来实实在在的快乐,马涛和马婧婧也给马丰收带来无尽的满足。马涛和马婧婧是马丰收的一对儿女。

  “这人跟庄稼没什么两样,都是一茬一茬的。”这是马丰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马丰收喜爱庄稼,因为它们是自己的儿女;马丰收喜爱他的儿女,因为他们也是自己的庄稼。只要有饭吃,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事情,也许并不是当皇帝,而是儿女绕膝。最让人悲催的是时间,转眼间,马丰收的一对儿女都长大成人。宝贝女儿马婧婧像她母亲马小娟,从小就爱看戏。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她一直挚爱唱歌,出嫁后与丈夫一起搞了个乡村乐队,整天除了唱歌演出,就是梦想上星光大道。儿子马涛上的是民营大学,大学刚上了一半就辍学了,原因是他爱上了大他五六岁的一个网吧女老板,他实在无心在继续读书,但最后到底又被女老板给甩了。

  马丰收觉得,女儿就是水田,很少让自己烦心。而儿子马涛在他的心中,就是块十足的旱田,间苗、松地、除草,样样不能少,让人烦心而又没有太大的收成,纯粹是折本的买卖。

  承包地的补偿款被马涛拿去“创业”了,具体就是他跟毛嘴村一个叫毛大千的小青年一起“放爪子”(放高利贷),做起了钱的生意。马涛给毛大千做助手,他们用二分、三分的利息从别人手中拿来,转手再以四分、五分乃至一毛的利息,放贷给急需要用钱的老板。

  马丰收看到儿子马涛除了和一帮兄弟大吃二喝,就是数钱。刚开始时,马涛将成包成包的钱拿回家,马丰收还听从马小娟的话,与她一道帮着儿子数钱。可后来,儿子再将满满一蛇皮袋的钱拿回家,马丰收就害怕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心中也不需要这么多钱。他劝导儿子,“庄稼长出来,那都是一滴滴汗水换来的。没出劲得来的钱,让人恐慌,消停不了几天。”马涛听了马丰收的话,不屑地笑了:“老爸,你是嫌钱多,把你数得手抽筋吧!你别看我玩钱玄乎,可比我姐做那个星光大道的美梦现实多了。”马小娟也在一边数落马丰收,骂他一辈子的驴脑袋,只配敲土疙瘩。

  儿子脖子上套着手指粗的项链,马小娟对儿子金银满身很是高兴,认为自己几十年的憋屈被儿子帮着给出了。马丰收却从没正眼看过那些真金白银。一天,儿子将两枚金戒指往桌子上一扔,道:“这是孝敬老爸老妈的礼物。”马小娟笑嘻嘻地将戒指戴到手上,马丰收只顾喝着酒,好像没听见一样。马小娟道:“蠢驴,儿子苦钱了,孝敬你,你别不识好歹!”马丰收将戒指递给马小娟,道:“我这刨土疙瘩的手,戴上别扭,手就不会干活了。”儿子买轿车了,将新车开回家的时候,“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把马丰收的耳朵都差点震聋了。马丰收躲进了牛圈里,那里拴着两头犍牛,那是他不会讲话的老伙伴。马丰收看到儿子的轿车,心里就恐慌,他只有用手摸着自己心爱的两头牲口,才能缓解心中的不安。

  果不其然,儿子马涛没有风光多久,就被马丰收不幸而言中。跟马涛一起“放爪子”的毛大千跑了,原因是拿他们钱的上线老板“红毛”先跑了。

  那天晚上,马丰收正在跟马小娟一起看《星光大道》。马小娟说:“婧婧要能上星光大道就好喽!”马丰收信心十足地说:“咱们婧婧一定能上星光大道。”马小娟笑道:“反正做做梦,嘴上说说也不收税。”马丰收急了,就抬杠要与她打赌:“婧婧要真上了,你说怎么办?”正在这时候,很多人一起涌上门来,马丰收的驴庄顷刻变得热闹。屋里屋外,站满了人。马丰收和老婆慌忙陪着笑脸和大家打招呼。栗满意发火道:“‘犟驴’,你还有闲情看《星光大道》?赶快将马涛交出来!”马丰收终于听清楚,众人听说马涛跑了,上门讨债来了。马丰收这才想起儿子两整天没有回家了,慌忙赔笑道:“大家莫急,大家莫急,等一会马涛回来就清楚了。反正是冤有头债有主。”

  就这样,几十口人一直等到午夜,也没有等回来马涛。马小娟不停地打儿子的电话,一直是关机。马小娟和马丰收慌了,前来讨债的人也都慌了。栗满意再也等得不耐烦,对马丰收夫妇道:“什么手机没电,敢情是和毛大千一样,撒腿跑路。‘犟驴’,我可告诉你,那可是我卖石子的血汗钱,明早不见你儿子的影,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马涛真的是跑了。马丰收和马小娟得到这消息,是女儿马婧婧告诉他们的。马涛临走时,给姐姐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说他要躲债去了,让姐姐带话给父母别担心,等于他在这世界上旅游。

  黑狗“斗鸡眼”凶猛地叫唤,丝毫阻止不了要账人的集体行动。马丰收看到有人将自家的电视机抱出门,有人将电动车骑走。当他看到栗满意走进牛圈,准备将他家两头犍牛牵走时,他再也沉不住气,大叫着冲上前,攥着栗满意牵牛的手。栗满意当即不满意了,和马丰收顶起牛来。这次,马丰收没有将栗满意举过头顶,而是被栗满意轻巧地就撞倒了。马丰收看着栗满意扬长而去,伤心地蹲在牛棚前,眼睛呆望着空中的彩旗。

  儿子从别人手里拿钱,基本上都没有打条子。大多数人贪图利息高,都不在乎借款人是否打条子给他。但即便这样,凡是找上门要钱的,马丰收也都在本子上留上一笔。他相信真正的庄稼人不打诳语。家中凡是值几个钱能拿得动的东西,都被借款人一扫而空。马小娟开始对儿子恨得牙齿咬得咯吱响,她的恼恨中更多的是对儿子的牵挂,他气儿子哪能这么狠心抛开他们,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她常对马丰收发火:“这个驴操的,我看他能跑多久,回家我非把他的头砸扁了。”马丰收道:“当初你比谁都欢喜他玩钱,小孩也是被人坑害,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他回家。”马小娟道:“那你说,他拿人家那么多钱,这个家还怎么沾?”马丰收道:“还用说?只要他少的钱,咱们来还。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钱干什么?只要下拼劲,总会有还清的时候。”马小娟哭着说:“那他要还是不回来呢?”马丰收道:“这个驴种,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是相信他一定能回来。”

   马丰收又开始四处打工,拼命挣钱。在家除了下地笼逮泥鳅黄鳝卖,到废弃的厂子里拾地种,还租种村里外出打工人家的二十多亩地。每当在外领了工钱,或者庄稼收获完,他拿着庄稼换来的一张张花纸回家,他总是第一时间翻出记账本,主动将钱送到债主的门上。马小娟将儿子当初给她买下的戒指气得扔进了门前的草堆中,但是她在替儿子还账上,与马丰收却达成高度共识。她相信马丰收的话,儿子不就是被钱吓跑了么?只要人不死还有口气,总会把账还清。总有一天,儿子也就会回来。可最让马丰收心头郁闷的,是他家的祸不单行。一天早晨,马丰收和老婆马小娟正在整理捡来的废品,栗广发带着乡里蹲村的老吴上门,通知马丰收,说搞新农村集中居住点建设,让每家每户做好拆迁的准备。马丰收呆呆地看着自己亲手垒起来的两排房子,听老吴初步给他算出的补偿款,心霎时凉了。乡里的补偿标准很低,那一星点的拆迁补偿,还不够一半的购房款。

  马丰收心里烦恼时,就是到农田里干活。他会一边干着活,一边嘴里捣鼓着,发泄不安的情绪。这天,他带着“斗鸡眼”正在田里给庄稼除草,栗广播来找他。栗广播道:“驴兄,赶快过来!”马丰收自从儿子失踪后,总是提不起精神,即使是从前令他兴奋的干农活忙庄稼。马丰收道:“广播,你又给我送来什么坏事?”栗广播道:“恭喜你还来不及,这下你发大财了!”马丰收道:“我能有什么财发,一辈子的穷命!”栗广播道:“驴兄,拆迁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没想到你是憨人有福命。”马丰收道:“拆迁拆迁,马上连个窝都没有了!”栗广播接过马丰收递给他的一支烟又送回去,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散一支给马丰收,道:“剋(抽的意思)我这根好的,待几天,你发了大财,可得送我两包!”马丰收不解地望着栗广播。栗广播道:“丰收,刚才我在会计豁牙家,县里和乡里来的人正在他家闲聊,他们说,省里要在咱们溧河上架大桥。这个大桥真是长,从对面架过来长长几十里。引桥恰好经过你家那驴庄,这下,你的赔偿款跟庄上的人家就不一般了。”马丰收道:“广播,你这话啥意思?”栗广播道:“你的补偿款,是省里的标准,比咱们乡里的拆迁,高不知有几倍哩。”栗广播看到马丰收一脸迷惑,拍拍他的肩膀,道:“走,晚上到你家尅酒,我慢慢说给你听。”

  

  马丰收获得了一笔丰厚的补偿款,起因是他家的房屋拆迁,落实的是省里重点工程、溧河洼大桥建设补偿的标准。马丰收一点都不高兴,他亲手建立的驴庄马上就要消失了。但马丰收有时心底又涌现一点点自豪,自己侍弄过的土地毕竟给国家作贡献了。

  大桥的工期很紧,为了加快土地和房屋征收进度,栗广发安排几个村干部过来,一起帮马丰收收拾零零碎碎。马小娟久违的微笑又挂上脸庞,她一边在心里算计着补偿款如何还账、儿子在账还清的某一天突然回来,一边与几个村干部说说笑笑。栗广发道:“丰收,你看还有什么落下了?今后这驴庄可就在地球上消失了。”马小娟道:“破破烂烂还要他干什么,将来住到城里的套房,都是累赘。”却见马丰收一声不响,忽然回头又向房子前走去。大家看他一直走到旗杆下,神情庄重地将空中的彩旗降下来,铺到地面上,认真地把它折叠整齐夹到腋下。

  马丰收带着黑狗“斗鸡眼”进城了。原因是房屋征收时,政府给了他进城购房优惠政策。依照马丰收的意思,他就在乡里的安置小区随便买个房子将就存身。可马小娟不想浪费政府给予的购房补助政策,她羡慕城里人的生活。马小娟喜欢听戏,她进城没事,总会顺便到城南烈士陵园门前的公园打弯,那里聚着一帮酷爱唱“拉魂腔”的人群。

  马丰收在工业园区的厂子里找了个木工的活,这样,他就成了个真正城里人。不过,经过好长时间,他才适应城里的新生活。一开始,他不知道怎么安排他的伙伴黑狗“斗鸡眼”,他不习惯呆在家不串门,也不习惯上厕所坐在马桶上。早晨,他早早起身,直到跑到很远的一处公园里,那儿的水冲厕是蹲坑。马丰收喜欢蹲着方便,这样他觉得才能使上劲过瘾。园区工厂里的保安看上了黑狗“斗鸡眼”,和马丰收说了一挑子好话,保证不让它受罪,马丰收才将“斗鸡眼”交给保安。马丰收和保安谈心,感慨说:“这个城里人生活,真是让人不习惯!狗不像狗,人不像人。你看那些宠物有什么用?看起门来,只有咱们的斗鸡眼管用。”他上班之余,用他的话说,就是闲得心慌。于是他就四处瞎逛。一次,他把装着“随身听”的提包在公园里弄丢了,里面还有刚领的三千元工资。提包是女儿马婧婧帮他买的,也算不上落后。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丝毫指望,只是“有但无”(不抱希望)地回头去转一转,谁想到,提包还放在公园的花坛上,四周坐着几个中老年人指指戳戳议论说,“你一捡,他就来讹你。”“现在骗子的花招不新鲜了,我们来看看这个骗子露头,究竟长得什么样!”马丰收忐忑地上前拿回提包,一看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心里不禁乐了。他琢磨不透,这城市真是有意思,老人跌倒没人敢扶,掉个包竟也没人敢捡。

  马丰收游逛时,看到有人聚在广场上唱歌跳舞,有人在露天棋牌室下棋打麻将。可是那些他都不感兴趣。他终于有了自己美好的念头,他要种地。

  一天,马丰收和马小娟正在客厅吃饭,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物业找上门来。门一开,物业处的老王眼前一亮,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马丰收接到了一张伍佰元的罚单,并被责令迅速恢复楼下草坪原样。原因是他在楼下的草坪上开荒种菜。

  马丰收受到处罚,很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倒不是因为心疼罚款,而是他感到很绝望,城里是彻底没地可种了。马丰收生病了,莫名其妙地在床上躺了好长时间,马小娟要送他到医院,被他驴脾气上来发了一通火。

  马丰收躺在床上,满脑子是儿子和田地。现在,土地没了,儿子也没了,儿子还能回来吗?回来后到哪里去找家?马丰收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劲,他忽然想到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就像木匠夫妇,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他甚至让老婆找出搬家时收藏起的彩旗,他在想,如果自己死了,要叮嘱将那面旗子覆盖在自己身上。这天,女儿马婧婧的一个电话,激起了马丰收的斗志。女儿接到《星光大道》的电话,让她到北京参加初选。马丰收在心里说,人怕得就是心死。他忽然心里敞亮起来,他决定回家。

  马丰收一直不觉得城里是自己的家,他的心中,真正的家还在溧河洼,还在驴庄。他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坐车赶回从前村庄所在的地方。村庄整体拆迁了,变成一望无垠的田野,被一个外地人承包,搞成万亩稻米基地。他很快找到自己的驴庄,找到了从前竖旗杆的地方。那儿已变成一个场面十分大的工地,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修桥,从前属于他的驴庄,有一半要被引桥从头上经过。他先是专注地研究工人们如何修桥,然后又坐到远处的田埂上。他想起了栗广播,想起了栗广发和马长安。村子拆迁后,他们有的在集镇上买了楼房,有的在村里的集中居住点置办房子。马丰收足足吸了有半包烟才起身。他又找到建在自己八亩承包地上的厂子。厂子还在,只是变得更加荒凉。黄脸老头一眼认出了马丰收,热情地拉他进屋抽烟。

  马丰收又提出要在厂里种地,黄脸老头满脸堆笑,道:“好说,好说,这次你七成,我三成。”马丰收的回答令老头一头雾水。马丰收道:“我一成也不要,我只希望你放我进来,有地种就中。”

  

  马丰收每天总要带着“斗鸡眼”,坐公交车从城里回几十里外的溧河洼老家。他已经逐渐还清了儿子的借款,他不再去园区的工厂上班,他不再对钱发生多大兴趣。

  马丰收在城里好不容易碰见一个熟人。一天,他正在看一群人跳“钱竿舞”,有人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他看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的人,竟是马庄的本家“大疙瘩”。“大疙瘩”也一样地衰老了,浑身的肉疙瘩早已消失,而且人瘦的比“大黍竿”栗满意胖不了多少。“大疙瘩”道:“哎,自打拆迁后进城里,原先多少好邻好居,也不知都到哪去了?”马丰收心下道,当初谁与你是好邻居了?不过他很快就有了伤感,他的确很想念原先村里的人,即便是马庄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族人。马丰收道:“哎呦,老大,你怎么现在瘦成这样?”“大疙瘩”对马丰收说,村庄拆迁后,他就生了一场大病,年上刚做的手术,正在恢复中。马丰收问他平时干啥?“大疙瘩”告诉马丰收,现在他认上了“敬耶稣”,他觉得教堂里的人说的话对他心路。“大疙瘩”认真地怂恿马丰收也去“敬耶稣”,至少动员马小娟去敬,只要“敬主”心诚,保不准哪天马涛就回来了。马丰收笑了,说他考虑考虑。

  马丰收在黄脸老头的厂子里又刨起了地,将本来一片荒芜的土地重新侍弄得平平整整、漂漂亮亮、一派生机。他收起芝麻绿豆,接着就种青菜萝卜。忙完农活,他还喜欢到从前的老屋地点转悠。一天,他忽然产生一个奇妙的想法,他鼓足勇气,决定去找工地上的矮胖子经理谈一谈。

  马丰收恳求矮胖子经理,容许他在原先的老屋那地块,树上一根旗杆。矮胖子笑了,对他的话一脸惶惑,道:“为什么呢?”马丰收说:“不为什么,只是因为从前我在那儿升过旗。”矮胖子打量着马丰收,他认为遇到了一个神经不正常的老汉,自言自语道:“那儿又不再施工范围,我管你呢?”马丰收像是等到了矮胖子的批复,感激道:“我儿子从那儿失踪,但原先的房子没了,如果他哪天回来,这样不就能找到家!”

  马丰收的彩旗在大桥一侧废弃的田野上升起来了。矮胖子并不赞成马丰收升旗就能为儿子引路,而是马丰收说了一句话,他感到中听。马丰收说:“您瞧这颜色,多像那稻谷的色彩!有了这面旗,想不丰收都难。”因此,在施工的工友要求放倒马丰收的旗杆时,矮胖子表示了反对,他说,“大桥通车后,自然有人会来问事,我们只管修我们的桥。”

  一天,矮胖子站在工地上看那面在风中飘拂的彩旗,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一旁正在看工人修桥的马丰收道:“哟,差点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马丰收听到矮胖子突然与自己说话,吃了一惊,挠头想了想,笑着道:“你猜!”矮胖子感到好笑,道:“这让我怎么猜?”马丰收道:“你真要能猜出来怎么办?”矮胖子被马丰收说得不着边际,又不好和他抬杠,就闭上嘴不再说话。马丰收道:“还没搬家前,你在开超市的‘姬有才’家喝酒,我陪过你。”矮胖子这才回想起来,道:“哦,对了,你是啤酒老王子!”马丰收一张驴脸上满是光泽,兴奋地道:“对,对,你再想想,我,我叫马丰收。”听矮胖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的名字,马丰收继而补充道:“哦,对了,马丰收、马永北、邹学北、犟驴、老驴,都是我的名字,你就随便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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