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狄马加:用诗歌的方式为河流立传——写给沙克《诗意的运河之都》

(2020-12-25 15:00) 5945438

  阅读沙克的这部诗集稿,心头涌荡起了大运河的历史波澜,让我联想起关于人类母亲河、生命河及民族河的种种形象。我曾经写过的一首诗,题目就叫《运河》,不妨在这里将这首诗全文摘录如下:

  并不是所有人类对自然的改造/都是一种破坏/虽然这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比如对运河的开凿/就是一个伟大而完整的例证/当叮当的金属划开大地的身躯/自由的胸腔鼓动着桅杆的羽翼/在水的幻影之上,历史已被改写/疾驰的木船,头上是旋转的天体/被劈开的石钟,桨叶发出动听的声音/挖掘坚硬的水槽,直到硕大的生铁/将线路固定,词语定位成高空的星座/不是山峦的原因,更不是风的力量/而是清澈柔软的水创造了奇迹:/君王的权杖/宫殿的圆柱/战争的粮草/帝国的命脉/晃动的酒杯/移动的国库/被水滋养的财富/用盐解除的威胁/输入权力中心的血液/压到政敌的秘籍/流动的方言/女人真情或假意的啜泣/并非对抗的交易/埋葬过阴谋的河床/相对存在的虚拟/一直活着的死亡/多么不幸,如果运河里再没有了水/它所承载的一切/当然就只能成为/零碎的记忆和云中若隐若现的星星。

  这是我对运河的一种理解,或者说是这样的河流,给了我属于自己的思考,在永恒的时间之中河流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象征,特别是运河开凿本身的功能所致,它与现实和人的生活所产生的对应关系,从某种意义而言它形成了全部的历史。毫无疑问,不仅仅是在历史学家那里,就是在与它产生过任何一种精神关联的人类记忆中,它也沉淀成了一个更大传统中的组成部分。在人类文明史上,中华民族的贡献举不胜举,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我们不仅孕育了闻名于世的伟大的思想巨匠,产生了深刻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伟大的科技成果,还创造了足以彪炳史册的精湛的文学艺术,同时,还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建设了气势恢宏的伟大工程,其中大运河的开凿建设就是最具有标志性的工程之一,这一切都让我们作为中华儿女受益无穷而充满自豪。

  沙克是一位优秀的当代诗人,从上个世纪的新时期开始便一直活跃于诗坛,受到海内外众家的广泛好评,是诗歌界一位重要的实力派。今天,他为我们奉献出了一部集四十一年心血和天才般创造力的诗集《诗意的运河之都》,我以为这不仅仅是当下诗坛一个可喜的收获,同时也是沙克在其诗歌写作生涯中极具标志性的阶段性成果,为此我感到由衷的高兴,向他表示最真诚的祝贺。

   在沙克的《诗意的运河之都》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位诗歌赤子对祖国诗文化传统的敬仰、链接和继承,对当代诗歌艺术的探索、创造与前行,以及对于历史河流、文化遗存、精神故土和当代生活的热爱与付出。对于一名自觉的中国诗人来说,他依偎于大运河的书写及其作品,本身就浃着无限的幸运和幸福,持有自然而然的象征意义。《诗意的运河之都》中的作品充满思想与情感,就像他在《内陆河》《深刻的地方》以及《在母语中生活》等诗作中所诉求和表现的那样,母语织就的深思、意象和情境,远行在时间维度的流淌中。五千年华夏史包含着五千里运河水,流水不腐而诗意永久。

   在京杭大运河的岸边,我曾经发表过一篇题为《向河流致敬,就是向诗歌致敬》的致辞,在这里请允许我用这个致辞中的一段话赠送给沙克和读者们,借以复述我对河流、诗歌、生命和哲学之间关系的某些感悟。“当看见身旁这条已经流淌了一千多年的河流,我突然想到了中国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其实,眼前的现实就已经不折不扣地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正是因为诸位从不同的地方,甚至从十分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才让我们的相见和邂逅充满了某种不可预知的感觉。尤其是这条河流的影子通过阳光,被再次反射到我们眼里的时候,我们不能不相信人类的诗歌与河流从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它们旺盛蓬勃的生命都来自共同的自然和精神的源头,难怪在中国哲学中有‘上善若水’的表述,其实诗歌和水所隐含的形而上的精神意蕴,就完全代表了人类至真至善至美的境界。我们不能想象,在人类能够繁衍生息的任何一个地方,如果没有河流和洁净的水,人类的思想、哲学和诗歌还能在漫长的时间中被滋养和孕育吗?也正因为此,从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向河流致敬,其实就是向诗歌致敬,我们向水致敬,其实就是向一切伟大哲学致敬”。

  沙克显然深悟着上善若水的真义,他潜心几十年所创作的《诗意的运河之都》,无疑含有一种深刻的使命感,具有来自母语源流的生命动力,他是在用诗歌方式为一条河流——大运河立传。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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