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频中篇《我们骑鲸而去》:“孤悬”的文学想象与人性实验

(2020-06-28 09:04) 5902918
  根据我个人一种不完全的观察,一个作家在其小说创作之初,一般来说都会有一个时间忽长忽短的依赖于自我生存经验的阶段。也因此,从一种写作规律的角度来说,一旦这个作家走出这个阶段,开始挣脱一己生存经验的束缚,将自己的创作视野投射向更为开阔广大的外部人群,往往也就意味着他的小说写作进入了更加成熟的一种思想艺术境界。这当然不是要否定自我生存经验在小说创作中的重要性,而是要说,到了后一个阶段,这种自我生存经验,实际上已经以一种水乳交融的方式,很好地融入到了作家对他者世界的关注与思考之中。

  80后作家孙频迄今走过的,也正是这样的一种创作轨迹。只要是关注孙频的朋友,就不难发现,越是到了晚近一个时期的小说作品中,最起码从表现对象的角度来说,就越是远离着作家那似乎有着某种局限性的一己生存经验。把一个孤悬海外的小岛作为自己文学想象视阈的中篇小说《我们骑鲸而去》(载《收获》长篇专号2020年春卷),就是这样的一部作品。

  我们都知道,从小就生活在地处内陆的山西交城,一直到上大学才有机会离开故乡的孙频,因为她的母校兰州大学同样地处内陆,所以,她所拥有的,其实只是一种根本就与海洋、海岛彻底绝缘的内陆生存经验。这样的一位作家,却要创作一部以一个远离大陆、孤悬在海上的海岛生活为主要内容的中篇小说,其写作难度之大,自然可想而知。别的且不说,单只是那些鱼类的知识,那些海洋与海岛的特有风景,再加上堪称丰富的关于世界上各种海岛的知识,就足够长期生活在内陆地区的孙频喝一壶的。

  据我所知,为了完成这部中篇小说,孙频不仅广泛地涉略查阅了大量的海洋与海岛资料,而且也还曾经数次专门跑到位于南海的一座小岛上“体验”生活,寻找并真切感受一种海岛生活的气息与氛围。但请注意,尽管说孙频为了写作这部中篇小说在所谓海岛生活的“体验”方面的确下了不小的功夫,但究其根本,实际上也还是为了更理想地容纳作家一种与人性实验紧密相关的文学想象。有鉴于此,首先需要强调的一点就是,本文标题中的“孤悬”,其实有着不容忽视的双重意旨。一方面,这个“孤悬”当然是实指那个作为故事发生地的,远离大陆的永生岛。但在另一方面,所谓“孤悬”却更是指孙频非得把作品中的二男一女“孤悬”到面积极其有限的永生岛上,展开一番别有深意和趣味的文学想象和人性实验。

  与此同时,不得不指出的另外一点,就是孙频小说写作文体手段的日益斑斓丰富。具体到这部《我们骑鲸而去》,除了把那位被王文兰称之为“杨老师”的落魄书生设定为直接介入到故事之中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之外,小说艺术上的最值得注意处,就是话剧片段的巧妙嵌入。之所以会有话剧片段的嵌入,与老周的身份设定紧密相关。尽管一直到小说终结都没有交代永生岛上最早的居民老周的具体来历,但依据文本中的若干蛛丝马迹来判断,他肯定曾经从事过与话剧的创作和表演相关的行当。“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看到桌上有一台古老的红灯牌录音机,还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破旧发黄的《莎士比亚戏剧》。”“我见床头贴着几张发黄的照片,便凑过去细看,好像都是话剧的剧照……他半天才感伤地回了一句,那是上大学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演的,那时候年轻嘛。”正因为老周拥有如此一种特别的人生经历,所以,无论是莎士比亚的剧作比如《哈姆莱特》、《麦克白》以及《暴风雨》片段在文本中恰如其分的穿插,抑或还是由他自己创作的那一系列故事均发生在海岛上的“海岛”系列片段,也就都可以在这个意义层面上得到相应的解释。关键的问题还在于,话剧片段的嵌入,在意味着孙频的小说文体手段日益斑斓丰富的同时,也更有着进一步深化思想意旨表达的重要意义。

  事实上,孙频之所以要煞费苦心地把老周、王文兰以及身兼第一人称叙述者功能的“我”也即杨老师,以如此一种“孤悬”的方式放置到永生岛这样一个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封闭空间,正是为了充分地展开她对特定情境下人性状态的观察与思考。首先,三个人物形象,都是生活中无奈的失败者。从老周提供的只有只言片语的信息来判断,他的来到永生岛,是在所谓的公私合营之后。依此并结合那个时候中国的社会历史语境以及老周曾经的大学生身份来判断,他肯定是在某次大的社会政治运动中不幸中枪,被归入政治另册后方才落魄永生岛的。“我”也即杨老师,真正可谓“百无一用是书生”,不仅四十多岁了仍然是一个被别人呼来喝去的小科员,而且还因被老婆嫌弃而离婚。因为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躲一躲,躲开人类”,所以就跑到了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永生岛上。曾经因为忍受不了家暴而动手杀了第二任丈夫因而坐了十七年监狱的王文兰,不仅在生活中处处受骗,而且唯一的儿子还不幸因意外的车祸而身亡,因遭到所有人的歧视,最终决定远走永生岛的。如果说很多年前的鲁滨逊,虽然因海难而流落到荒岛上,带有明显的被迫性质,但他在荒岛上“开疆拓土”的伟业,却真切地反映出了资本主义上升时期,那样一种咄咄逼人的进取精神,那么,到了孙频笔端,这三位带有明显自我放逐性质的人物形象,所反映出的,却只能是某种现代人因厌世而生出的孤独与虚无。

  其次,老周、王文兰以及杨老师他们三个人的避居永生岛,都有着某种逃避现代都市与人群的遁世倾向。这一方面,最具典型性的,应该就是试图通过这种遁世生活而写出属于自己的《瓦尔登湖》的那位曾经的文学青年杨老师。原本以为在“孤悬”海上的永生岛上可以寻觅到某种理想的世外桃源,没想到,到头来却竟然罹患了特别惧怕孤独的小岛综合症:“上岛之前我想着在岛上孤寂自在,远离名利,说不定能像梭罗一样,在世外写出点能传世的东西来,结果发现自己上岛之后并没有写出什么东西来。细细一想才发现,其实很多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抵抗孤独了。为了避免让自己患上小岛综合症,我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原本想着一定要“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然而,一旦真的置身于远离尘嚣的孤独境地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原来不过是“叶公好龙”,根本就忍受不了遁世的寂寞与孤独。以我所见,所谓要想“避免让自己患上小岛综合症”的说法,恰好说明杨老师已经不可避免地在有意无意之间罹患了小岛综合症。也因此,孙频的深刻之处就在于,在批判反思现代文明的同时,也鲜明地指出,其实所谓的回归渔猎时代,重返原始文明,也未必就是人类一种理想的精神归宿。

  第三,正因为孙频把他们三位“孤悬”在了海上的永生岛这样一个高度密闭的空间里,所以才有效地观察到了在生存空间有限,生存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人性中丑陋一面的充分表现。一个是权力的无处不在。这一点,突出地表现在王文兰在老周与杨老师之间的“朝三暮四”或者“合纵连横”上:“我想明白了,她是在通过拉拢老周来报复我。我猛地出了一身冷汗,以前我受够了各种权力之苦,一心想逃避权力的羽翼。现在却发现,就是在这样蛮荒的小岛上,在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岛上,依然有权力的存在。”但更严重的状况,却是在超过了两个月时间的寒潮到来之后,尽管说面对着日益匮乏的生存资源,他们拼命地试图维护所谓人性的尊严,但到最后,却也还是被迫无奈地把那两只黑背给煮吃了。唯其因为如此,杨老师才会生成这样的一种感觉:“我隐隐看到了游荡在我们上空的食人兽,它终于出现了。”也因此,虽然孙频并没有直接描写老周、王文兰以及杨老师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彼此倾轧吞噬的情形,但她借助于由老周编剧演出的那几出木偶剧,却已经以一种象征隐喻的方式预言了他们三个人可能会出现的结局。既是预言,同时也便带有一定的警示和告诫功能。其实,这正是老周作为一个智者的良苦用心所在。比如,那一出发生地为弗洛蕾娜岛,主要人物是一个名叫艾谱莉的女性与两个分别叫贝克和阿奇尔的男性的话剧。尽管从表面上看,两位男性都信誓旦旦地爱着这位以女王自居的艾谱莉,但等到两年之后,游客在弗洛蕾娜岛的沙滩上却意外地找到了阿奇尔的尸体,而艾谱莉与贝克,则早已双双失踪。究其根本,老周是要借助于这个话剧,对权力欲日益膨胀的王文兰发出一种告诫与提醒,以避免这种可怕结局在他们三个人中间发生。其他小话剧,也均不同程度地暗示着这三个人在岛上所可能遭遇的精神困境。一旦把话剧与他们三人的实际境遇相对照,便会生成一种镜像般的深邃感。直至最后,话剧落幕,镜像消失,三个人迎来了他们真正的结局,老周跳海自杀,王文兰独留海岛,“我”再度返回文明社会,但海岛那种不无神秘的剧场感,却恐怕会永远地孤悬于大海之中。

  2020年6月20日晚23时50分许

  完稿于长安寓所

  来源:《收获》 | 王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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