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琼:《对岸》对于女性爱的能力的发现

(2020-06-09 16:03) 5891516

  没有无缘无故的写作,我一直坚信。所以阅读文本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揣测作家的创作动机。比如,早已凭借中篇小说《香炉山》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叶弥,新写的这个短篇小说《对岸》,一定是对于某种技巧或者经验的表达。问题在于,是对哪种技巧或者经验的表达?

  从技巧运用的角度,《对岸》可以说“去技巧”,几乎素面出场。五个中年女性的月夜谈话,从讲述“每个人心里最后的秘密”开始,到集中分享一个女同学的遭遇,以被讲述的女同学也即茶馆老板娘突然主动现身和继续自述为高潮。全篇不到九千字,是一个长近景,加一个大特写和几个追光远景。月夜交谈是近景。女同学的生动出场是特写。女同学的坎坷遭遇是追光远景,包括在丝织厂做女工时脱年轻男机修工短裤、被父亲逼嫁并离婚、做股票开茶馆之后邂逅暗恋对象,以对话式讲述为主,见缝插针的场景描述为辅。对话这种形式,对语言本身的要求高,语言表达要切合人物身份或者能准确勾勒人物特征,好处是视角多元化,劣势是容易让人调线,话剧常用,小说写作其实是忌讳的。或许因为语言细腻生动是叶弥的擅场,艺高胆大的叶弥,不仅用了大段对话,而且采用的是简约结构。

  从这个叫柴云妹的女同学正式出场后,小说进入高潮。追光打上去的三个远景,都是与紫云妹的性和爱有关的人生经验。

  这个叫紫云妹的女性,从灰扑扑的乡下姑娘到愣乎乎的工厂女工到美滋滋的茶馆老板,实现了经济地位的翻身。结合改革开放以来长三角地区的快速发展,紫云妹的变化的人生是有代表性的,也是可信的。但这些不是本小说的重点,也不是我看到的亮点。小说让我感兴趣的是写出了这二十年来中国式女性的爱的能力的变化。

  紫云妹这个角色,极好地诠释了中国式女性由未嫁靠父亲、出嫁靠丈夫的传统依附关系,进化到经济独立后的离婚和不婚。即便是我们这个相对开放的年代,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女人,她的婚姻仍然不能以爱为前提,仍然要通过婚姻解决吃饭问题。因为贫寒,刚刚读完高中不久的紫云妹,急急忙忙到工厂当女工,嬉闹中脱去男工友的裤子,这一发生在工友之间带有明显的饥饿色彩的性游戏,改变了紫云妹此后的人生。在一个传统社会,她因此失去针织女工工作,经济不能独立。要重新寻找“饭票”,不久被迫与父亲看上的到家偷衣服的小偷结婚。这个情节是极端叙事。作家无非是借此强化说明,哪怕是极不般配的婚姻,在传统社会里,也好过没有婚姻、没有“饭票”。经济依附必然导致精神依附。

  紫云妹由此开始的精神压抑,看似是工厂事件的后果,实际上长期没有经济自由的后果。随着社会发展,女性经济独立的机会增多,能赚钱养活自己的紫云妹,获得了身的自由,也获得心的自由。要为叶弥点个大赞。我知道叶弥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女权主义”,她无意间窥破了所谓男权女权的秘密。

  一旦老百姓也即个体实现经济自由,这个“个体”主要指女性,对于性和爱的需求,也会调整。小说写到紫云妹被丈夫抛弃、离婚后,又结了两次婚,又离婚,直至不思婚姻。不断离合的经历,看起来坎坷不顺,恰恰说明中国式女性恋爱和婚姻的自由越来越多。通过对婚姻和性的试错,紫云妹拥有了正常的爱的能力,这其中,以邂逅早年暗恋的男同学后重新萌发恋爱的感受为最。所以,文章结尾写到“往常这个时候,祝风还在电脑前码字,回去也不会睡觉,所以她一时还不想走。今晚实在是让人拍案惊奇,她得想点什么,或者说,当她发现自己也是一个孩子时,她要有一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是“卒章显志”,也是女性的角色反思。

  之前的近景,是几个中年“杜拉拉”的“自白”,聚焦职场女性的情感和婚姻,间或把笔墨刺探到原生家庭。三个自述,“我从小就咒我爸死”“我从来就没爱过男人”“我十年前就得了精神病,严重的焦虑症。每天都要服药”,重口味,反传统,异质性。作家用的是极致化的笔法,直接把人物送到健康、伦理、道德甚至法律的边缘,比如同性恋、杀父、精神病,勾画这些现代文明背景下细致羸弱的精神世界,目的是为后面故事设置一个整体性背景。这个整体性背景很刺激,像都市情感题材分集电视剧。这些都是前奏、铺垫,是后面故事的反衬。后面的主要人物的故事,反而平和、优雅,这是指故事讲法,用的是对比法。小说的结尾,另外五个女性的怅然若失,其实还有一种解释,即经济地位的巩固未必与身心健康同步。

  小说的基本要素,简言之,是“故事内核”和“怎么讲好故事”。短篇小说更如此。一个以自述和他述为主的对话体小说,如果没有硬核故事,真的很难吸引人。短篇小说要精彩,故事有硬核,讲法要有意思。硬核故事是前提。以《对岸》为例,小说写六个中产阶层中年女性月夜宵夜时的“精神会餐”,硬核就是一个女人的性爱遭遇和性爱能力的觉醒。这是现代版的“祥林嫂”和“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是女性的成长故事。有了这个硬核故事,怎么讲?叶弥动了心思。性和爱本身有色彩,也可以添油加醋,讲得更有色彩。但这不是叶弥的兴趣,也不符合叶弥的语言习惯。这篇小说延续了叶弥一贯的细腻、清灵的文风,哪怕写性和爱,也是干干净净,具有主观浪漫主义色彩,而不是烟火气。一个带色的话题,偏偏用至为简约的形式,也符合紫云妹这个人物拙朴的底色。

  我想,这就是叶弥的经验,即便是看懂了人生,也还是像孩子一样天真。技巧上,叶弥是圆熟的,但我感兴趣的恰是这些关于女性的无意间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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