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碧薇:素朴的抒情与生长的可能——读王忆诗集《在静寂中逆生长》

(2019-11-27 10:26)

  阅读王忆的诗时,我总会想到席勒(Schiller)所说的“素朴的诗”。在她干净、简单的语词中,仍保持着一种存在于诗和生活之间的素朴关系。王忆给我的最初印象也正如此,当她那张明净、温暖的面庞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心底生出久违的感动,并想到一个古老的话题:原来诗与人的联系是可以这般紧密的。

  诚如诗集名《在静寂里逆生长》所示,这本集子里的诗有两个关键词,一是“静寂”——这也是王忆迄今为止所有诗歌的底色;二是“逆生长”,“逆生长”指向的是成长主题,诗人的心路历程和写作变化皆贯穿其中。在一般情况下,人们的成长过程不可能是完全地静默无声的,王忆却果断地选择了“静寂”一词,可见,静寂与其生活的关系非同寻常。我想象着这样的场景:当王忆坐在家中的电脑前敲下一个个文字时,四周安静得或许只剩下键盘的声音,“四周从安静到孤寂/身旁所有,全然静音/每一分秒的滴答/都已跌入大海深渊(《没有星星的夜》)。在这等静寂中成长,一切汹涌都只能藏在心里慢慢消化,然后重整旗鼓、逆流而上,也难怪王忆会说是“逆生长”了。

  先来看第一个关键词“静寂”。我注意到,王忆的诗歌在整体腔调上更倾向于独白。虽然她会有意识地设置一个隐含读者(在很多情诗里,这个隐含读者甚至是有确指对象的),但叙述者与隐含读者之间的有效对话并没有展开,“你—我”的关系实则是“我—我”关系。诗人在向自己诉说,自己又是所有情绪信息的接收源。以《她》为例。诗人开宗明义地写道“一直相信总在某个角落/存在另一个我”,似乎是在提示读者:我将向你们诉说。然而,继续往下读,就会发现隐含读者在不断后退,而独白的姿态愈发显明。诗人虚构了另一个自我形象/镜像,当她以想象来持续填塞这个虚拟的镜像时,独白便在诗里获得了绝对的话语权。读到后面,诗人完全甩开了对话的绳索,将诗歌曝露在抒情的制式中,读者恍然大悟:原来(说给自己听的)抒情才是这首诗真正的内在结构。

  事实上,王忆的诗歌所呈现的,正是强烈的抒情冲动。在她看来,诗歌是一刹那的感受,是情绪的火花;在写作过程中,她追求一气呵成的饱满,力图让手中的键盘紧追思绪,因而成诗过程常常比较迅速,也绝少会事后修改。正因如此,她的诗“情”的成分浓,“思”的成分则极淡。这也正好符合“素朴的诗”的特征(在席勒看来,与“素朴的诗”相对的“感伤的诗”更倾向于思),同时也生动地印合了中国古典诗学中“诗缘情”的主张。如此深情,因为独白而更显静寂。如果说,“我在深夜里偷摸着/模拟有关未来的/红毯和白纱裙”(《空想主义》)是对另一个自我的渴望,那么,更多无解的呓语则堆积在情诗里。这些情诗有一个共同的抒情对象“你”,但很明显,这个“你”并没有听到诗人的倾诉,对话的外衣下掩藏的仍是独白的本质:“你一定还会出在人海浪潮尖/只是回眸瞬间,你已消失不见”(《梦田》)、“你带走的那束光/仍有我挚深的牵挂”(《挚深牵挂》)。隔着纸张,我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诗人内心深处那份深挚的牵挂,这样的独白是静寂的,也因静寂而分外清晰。王忆还写过这样几句,“此刻/我选择与黑夜对望/心中/面向尘世静谧瞭望(《与黑夜对望的时光》),这几句诗正好透露了抒情、独白、对话、静寂的独特勾连。 

  再来看“逆生长”。成长,是隐含于王忆诗歌里的另一个主题。《三十之后》是她对成长的一次总结。在诗里,王忆提到了父母的三十岁,“母亲说,三十岁她背着我东奔西颠/父亲说,三十岁他扛着我问医求学”,对照她自己的三十岁,她并不回避心里的困惑,“其实我应该问的是/你想要的/三十之后的人生是怎样的?”三十岁是一次新的起航,困惑与希望同在,她为自己打气,“齿轮漫步的跑道,我依然会勇往直前”。写到这里,我要辨析一下王忆诗歌里的圆形结构。我注意到,她的诗基本都表现为一种封闭的圆形结构,无论提出了什么问题,有过什么迷茫,最终,她都会给出一些结论式的论断。从诗学层面上讲,这样的“总结”可能反而消解了诗歌内在的复杂性,使诗意趋向于单薄。但是,联系到王忆特殊的生命体验,我又认为,这些结论式的论断是必要的,因为只有通过对信念的反复确证,她才能获得生活的力量,保持对生命的信心。试想一下,如果她的诗充满了敞开式的无解,那么主体意志也有可能消弭在对意义的追问中。而王忆的生命需要的,首先是强有力的意义供给,正如她所说,“当下本该是喜悦的/这一世之中,应该/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候了”(《生命本该是喜悦的》),其次才是其他。当她在诗里重复着格言警句式的论断时,我也有了新的思考:在进行文学批评时,不仅需要“贴着文本走”,还需要结合作者的个体经验,唯有这样,才能获得对文本的深层次理解。

  继续看成长主题。王忆写到“甚觉青春留存的期限太少”(《相逢与否的未来》),写到“莫名的情愫啊/终将成为逝去的青春”(《雨夜出走》),写到“我好像荒废了很多的时间/荒废了那些我以为可以重来的时间”(《荒废的时间》)。窃以为,这些句子里有一种对时间流逝、青春溜走的伤怀,这为王忆的诗增添了一份隐秘的紧张。当然,这一丝紧张并未在文本中大刀阔斧地挥舞出来。不管是个体生命还是诗歌,王忆都有一种消化痛苦的能力;在她身上,我看不到乖戾、暴躁、愤懑的影子,她的诗歌品质柔婉、明亮、平和。诗如其人,消化痛苦的能力更多地是与她的心性有关,是从她的性格里、灵魂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的,折射的正是她的人生态度。从某种程度而言,王忆本人及她的诗歌所焕发出的这种温暖的力量,是当代汉诗的稀缺物。自文学革命以来,中国文学中就从不缺少揭露与批判,这固然是必须的,但向上的、温暖的力量同样需要建构,王忆所做的正是后一种工作,这一工作因其生命本身的见证而更具说服力。

  成长中总免不了有痛苦,有伤感,有危险。王忆在静寂中净化了这一切,选择了坚强,“支离破碎也能发现善良/没有比这时候更适合坚强”(《没有比这时候更适合坚强》)。她鼓励自己,“我没并有失去希望/只不过换了等待的方向”(《灯光》)。其实,因为“思”的浅淡和叙事性的缺位,单靠浓郁的抒情,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很难详细地了解王忆在成长中的心路历程(因此,我期待她的诗能有更多的及物性)。但我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情感进行了多次清洗,这些清洗都在无声中展开,过程十分艰难,“回头望望/谁的心不曾受过伤/如今都不必那么悲伤/毕竟,走过的路已经那么长”(《海面一扇窗》)、“巨浪已挺过,还会怕大雨吗”(《小确幸》)。最后,她获得了一份(暂时的)释然。正如她在《走过》一诗中所示,曾经怀疑过“走过”的意义,也曾窥视到“这世界是混乱的/人心亦是慌乱的”(《宿醉》),但最终坦然接受了“走过”带来的一切,“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善良与美好/原来它是如此的特别”(《你是特别的》)。

  另一个层面的“成长”,对应的则是写作上的变化。我想,王忆所说的“逆生长”,更多地也包含着这层意思。她告诉我,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诗歌的抒情性较重,感性的成分较多;下一步,她想改变之前的写法,尝试写有更多叙事/理性成分的诗,我想,这与她参与了更多的对外交流有一定关系,正如她在诗里所说,“他们说,要学会讲好故事/才能显现出作家的本质”(《行走方式》)。同时,她还在继续跨文体的写作,小说、散文都在计划范围内。《他和一只猫的相遇》《三十·逆反诗》都是求变之诗。其中,《三十·逆反诗》叙事的加入,使得抒情更有依托、更具说服力;结合诗中的叙事,读者也更能理解诗人面对年龄更迭时内心的复杂涌动:“活到近三十岁这把年纪/有过强烈的欣喜/有过低谷的悲泣/也很难去定义/对这个世界的爱与怨/悲哀的时候/更难说清要如何去爱/这个其实很残酷的世界。”在这一段里,我看到王忆的诗开始有了一种对复杂事物的思辨和表现潜力,这种潜力与她个人的成长是并行的。她不止一次“思考着三十岁之后/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局面”(《三十之后》)。也许,她首先要面对的“局面”就是写作的现实、诗的现实。既然她已经意识到“文字始终是无声/最掷地的叙述”(《孤独中的狂欢者》),那么我也祝福她,能在写作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散发出更加耀眼的生命光彩,正如她所说: 

  写作是我唯一表达的光明

  是我唯一证明价值的实力

  (《残破夕阳》)

  2019-10-30 北京

  作者简介:

  杨碧薇,云南昭通人。文学博士,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诗摇滚》《坐在对面的爱情》,散文集《华服》。在《南方周末》《汉诗》开设批评专栏。曾获十月诗歌奖、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诗奖、胡适青年诗集奖。《端午》诗刊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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