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面》创作谈:新闻止步,小说出发

(2019-09-16 09:27)

  麒麟街改造工程,是秀城市政府本年度的一号“民心工程”,为此市里从各部门抽调精兵强将,成立了麒麟街历史街区筹建办公室,安冀因为编过秀城地方志、写过介绍秀城民风民俗的小册子,被分管副市长钦点,临时抽调到了筹建办,开始了和秀城汪家后人关于改建工作的周旋,在此期间,安冀感怀于汪家的没落,也对汪家的后代产生了复杂的理解。

  

2019-5《收获》中篇《旧面》(黄小初) 

  今年五一,我常州老家的青果巷历史文化街区开街,一时盛况无二,我们常州人有凑热闹的习惯,我自然也不能免俗,趁着小长假之便,开街第二天,就和弟弟扶着着老母亲去了足有十多年没有涉足的青果巷。我上初中时,青果巷曾经是我每天去学校的必经之地,熟得不能再熟,然而,经过重新规划、整修过的历史街区,已经不复当年模样,活脱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旅游景点了。看到在好些老宅院上挂着的铭牌,我才知道这些我曾经天天碰面的老屋原来都是藏龙卧虎之地。

  青果巷的规划和开发者们很懂得旅游者心理,在名人故居之外,见缝插针地在老街上开了不少有地方特色和文艺情怀的小铺子,其中不少是吃食铺子。在我的记忆中,这些铺子并非老青果巷所旧有(原来的青果巷是一个纯粹的住宅区),它们的出现,部分篡改了青果巷的历史,但是很显然,大多数常州市民都笑纳了它们,吃食铺子里人头攒动,各种食品的香味飘到了街上,让名人故居林立的老街有了一种活色生香的家常气息。

  被人群裹挟着一路向前,走着走着我居然走神了,几十年前的青果巷突然横亘在我面前,我想起了在这条巷子里发生过的种种往事——大多数只是听说。记忆最深的是:文革武斗期间,我初中同班一蔡姓同学的父亲半夜起床去巷子里的公厕解手,被一枚从天而降的流弹当场洞穿了脑壳。

  正当我努力回想着蔡同学的长相和他说到“爸爸”二字的神态时,眼前的情景一把把我从回忆中拽了回来——另一颗子弹击中了我,准确地说,是一块子弹色的金属牌匾晃了我的眼——在青果巷的主街上,离“周有光故居”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块上书“中捷五金电器”的牌匾赫然挂在沿街的墙面上,牌匾下面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门洞,在雪白墙面的衬托下显得分外瘆人。潮水一般涌过的游人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蹊跷的门洞和店招,但我注意到了,我两侧鼻翼情不自禁地抽动,嗅到了和重获新生的青果巷格格不入的另类气息。我拽住老母亲,横切到门洞口,对着洞内探头探脑,我一眼瞥到了门洞里潦潦草草地摆放着的两张玻璃柜台,然后,是柜台里里外外摆放着的诸如插座、开关、手电筒、电工刀之类的五金电器,脏兮兮的墙上似乎还稀稀落落地挂着几把自行车车锁,店堂里没有人,铺子就这么破罐子破摔一般兀自戳在寸土寸金的历史街区上,犹如刺身拼盘上的一粒芥末。

  这个铺子跟周边的环境、气氛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说实在的,那种混不吝的气质,太像某种装置艺术了,然而,谁都知道此时此地不可能出现任何装置艺术,没有人胆敢在这样的日子里以艺术之名挑战或者嘲弄政府的权威。

  那么,这个莫名其妙的小铺子究竟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呢?在一个完全按照旅游景区模式打造的老街区,出现一家衣冠不整的五金家电铺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家铺子的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一个投资了亿万巨资的政府工程中如此我行我素?另外,眼睛里从来揉不得沙子的城管怎么会容忍一粒不怀好意的沙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此兴风作浪?

  在从青果巷回家的路上,这些问题一直折磨着我,以至于我神思恍惚,给母亲拍的好几张照片都没对准焦距。我为“中捷”老板的丧心病狂之举设想了种种原因,铺陈了种种细节,但是我始终无法自圆其说,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回家后,我仍然被这些问题搅得无法安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尽管老母亲的泡饭和家常小菜平时都是我的最爱,但是那会儿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黑洞就会横在我面前,挑逗和嘲弄着我那可怜的想象力。

  晚饭后,我照例陪母亲收看常州电视台七点半左右播出的《常州老娘舅》,这是一档社会新闻访谈类节目,由于主持人自始至终说常州话,摆脱了普通话字正腔圆规范的管控,嬉笑怒骂就多了一份恣肆和不羁,那些我们日常生活中并不多见的失和亲子、反目夫妻、阋墙兄弟都会扎堆在这个节目中上演形形色色的丑剧、闹剧、悲喜剧。节目的定位并非正式的新闻报道,记者可以和当事人进行深入交流,发掘各种事件背后的细枝末节,一些我们不太熟悉的日常逻辑会以惊心动魄的形式在节目中得到展现。母亲是这个节目的忠实观众,每逢节目中出现狗血情节,她老人家就会啧啧称奇,连呼“人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此时我照例紧贴老母耳朵(母亲耳背),撕破嗓子答曰:“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啊!”这样的一问一答,最后一般都以母亲大人含笑摇头告一段落,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母亲认可还是否决了我对人性所下的悲观判词。

  我的家乡常州,一贯号称千古斯文地,人均购书量十数年一直位居全省第一,苏东坡选择终老常州,也正是因为“眷此邦之多君子”,常州人向来以知书识礼自居自傲,但饶是如此,她也并不能躲避人性的围剿和追杀,每天,就在我们的身边,那些几千年来从未变过情节的活剧仍在不知疲倦地给我们提交着人性的呈堂证供。

  从这个意义上说,青果巷上的那个神色可疑的门洞也不会溢出人性逻辑的管辖范围,即使它再不近情理、不合规矩,它也是人性的产物,一定经过了种种人性的推搡和揉搓,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峰回路转的有趣过程呢?

  真相如此遥不可及,而人性却是俯拾皆是,想到这儿,我决定知难而退,用另一种我更熟悉的方法来解决那个门洞给我带来的困扰,我忍痛放弃了对事实和真相的推理,转而开始想象那个黑门洞后面可能发生过的故事——情况开始峰回路转,一些我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物开始在我的脑海里蹦蹦跳跳、指指戳戳。记不清谁说的了——当新闻无能为力的时候,小说就该粉墨登场了,说这话的人无疑是个滑头,当然是一个热爱文学的滑头,我想他的这段谬论(也可能是妙论)解救了很多被对所谓真相的执念折磨得六神无主的人,当然也包括彼时的我自己。说真的,一旦决定派文学接管“中捷”,那些困扰我的问题一下子都稀里哗啦松动起来了。那一天的晚上,我躺在床上,开始虚构在那个幽暗的门洞后面发生的故事,因为不再在乎真相,一些轰轰烈烈的情节和人物肆无忌惮地开进我的脑海,在我的脑沟回里安营扎寨,一些声音、一些气味、一些温度爬了出来,那个曾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门洞在它们的涂抹下变得顾盼生辉了。

  我虚构了一个书香门第的败落和再生,虚构了一个政府工作人员和一个名门之后的对峙,虚构了政府公文和新闻报道语词罗网之外的某个“历史文化街区”,最重要的是,我在虚构中关闭了“中捷”,给了它一个更体面的结局。这些,都已经跟事实或真相无关,所有情节和人物,只是安顿了我的困惑、我的纠结、我的失落,满足了我对故乡历史的想象和追忆。我欲说还休又欲罢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和在我的脑海里翻江倒海的人物接上了头,他们有的似曾相识,有的素昧平生,但是在那一刻,他们全都成了我可以托付性命的战友,我把他们派驻到我虚构的一个个激流险滩,给他们布置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并且向他们提出了“不成功便成仁”的过分要求——最终,他们不辱使命,合力帮我搬掉了那个碍眼的黑门洞,连带那个古铜色的牌匾——尽管仅仅只是在纸上。

  于是,就有了《旧面》。(来源:“收获”微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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