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绍俊:在时间之河,追索历史

(2018-01-30 11:38)

  

  修白的《金川河》是一部很有特点的小说,它首先给我的感觉是一部混淆文体界限的小说。这种混淆非常有意义。在小说尤其是在长篇小说的创作领域,至今文体意识还很淡薄,同时文体意识又很混乱。很多作家对文体意识有一种误解,以为在传统小说写作的文体中间随便加点元素就是文体革新,比如加上很多注解,或者加异体字排版,如果这就是文体革新,这文体也真是太容易革新了。这就是文体意识淡薄以及文化意识混乱所造成的写作现象。小说文体的突破依赖于作家对于文体的清晰认识和对于小说叙述功能的充分把握,这对作家来说是一个挑战。《金川河》在文体上就给我们良好的感受,它既混淆了文体界限又能形成完整的艺术结构。

  我所说的混淆主要是指是小说和散文这两种文体界限的混淆。修白是一个有清晰的文体意识的作家。她的这部小说建立在故事的基础上。故事是虚构的产物。而散文和小说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散文是不能虚构的,散文这一文体预先就对读者作了真实性的许诺。因此散文不虚构体现了作家的写作伦理。每一个阅读散文的读者都会有一个期待,期待作者从伦理上保证他所叙述的内容是真实的。但是,今天文学写作伦理已经全线崩溃了,如今散文作家不再有写作伦理的约束,他们虚构起来似乎理直气壮,因此虚构在散文中很泛滥。我读散文时只把它当成文学修辞来读,而不会把作者的叙述当成真实场景来对待。《金川河》这部小说很神奇,它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我情不自禁地将其当散文来读,这是一种很特别的阅读感受。我感觉修白是在倾诉真实情感和真实的体验,她在给我们提供一个真实的生活,仿佛非小说的成分非常突出。从结构上看,修白不像传统小说那样先建立起故事的框架,再在这个框架内扩展内容。《金川河》是以个人经验、体验和记忆为主要线索,并通过小说的方式进行虚构,它提供了新的阅读感受和新的审美世界。这是《金川河》最大的特点以及最有价值的地方。

  小说作家在文体上进行有意的尝试非常有必要。我们怎样认识小说,怎样认识文体,这不光是理论家的问题,同样也需要作家进行理性的总结。《金川河》明显感觉到作家在文体上的自觉性。这部小说在叙述上具有多样性的特点。大致上说,作者主要采用了两种叙述方式,一种是家族历史叙述,一种是个人记忆叙述,这两种叙述交织进行,有所穿插,自由潇洒,一切都符合内在的逻辑。家族历史叙述完全是客观化的冷静分析的叙述。而个人记忆叙述,特别以童年记忆为主的个人记忆叙述,有很强的主观性,是一种抒情性的文字。两种叙述如何交织、协调,必然要在结构上进行思考。修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同的章节以不同的叙述为主,单数章节是以个人记忆叙述为主,比如第一章是“童年”,第三章是“少年”,第五章是“疯狂的人”,第七章是“静默如哑巴的人”。双数章节则以家族历史叙述为主,比如第二章是“连云港沦陷”,第四章是“鬼子与汪伪政权”,第六章是“逃亡滇西”。她的这种结构布局,思路清晰,搭起一个完整的艺术结构,两种叙述交替进行,带来审美的多样性,很有特点。修白的叙述,觉得是一种感性化写作,是一种个人记忆碎片化的书写。当然,感性化或碎片化,也是现在很流行的叙述方式,有些作家完全就是凭着自己的感性去写个人记忆,让直觉自然地流淌出来,这种叙述方式如果仔细加以分析,就会发现艺术结构多半是不完整的。修白的写作却不是这样,虽然表面看上去是感性的,但这些感性的文字实际上已经经过作者的理性思考的,从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结构。她的个人记忆活灵活现,具有感染力,但是,她不被感性牵着走,她有自己内在的理性和逻辑。这些看似不完整的记忆碎片,你若仔细琢磨的话,就会发现背后有一条潜藏的逻辑线索,碎片与碎片之间有着内在的关联,或是递进,或为因果。

  读修白的这部小说,也让我联想起20世纪90年代兴起的个人化写作,或称私人化写作,当时一些女性作家强调个人情感的自由书写,这种个人化写作有着自身局限性,它沉湎于自我,拘束于感性。修白能却能超越个人化写作的局限,就在于她在个人化的倾诉中融入了沉思,她能跳出沉湎于自我情感的状态,对记忆和体验进行一种冷静的思索,把沉思用哲理化方式表达出来。

  《金川河》的小说文本带有非常丰富的内在意义。她不是单一的主题书写,涉及很多方面的思考。比如母亲与女儿的关系是重点内容,尤其在小说的后部分,这方面分量更足,它涉及到母爱问题。修白对母爱提供了另外一种视角的书写方式,揭示母女关系的多种可能性,以批判性的姿态去书写母爱。以前有作家这样写过。徐小斌在大家廉价歌颂母爱的时候,就在她的小说中对母爱进行批判性书写。《金川河》中的母爱是很特殊的,以至于将女儿的成长置于一个非常特殊的场域之中。“我”在童年时候软弱的反抗,是成长以后至深反抗的起因。另一个方面,这个小说有新的思索空间。整个小说有着很多有意义的思考,包括怎样面对历史,小说也提供了新的方式,这就是在自然形态下进行历史书写,不要在历史观的左右下去对待历史。

  修白既然在小说采用了两种叙述方式,那么她在不同的叙述语境中采取不同的方式去对待历史。讲述家族历史时完全是客观化的叙述,那么修白会顾及大历史,会看到历史有主流有中心,比如写抗日战争历史时,会正面写到人们面对侵略,怎么去处理自己。而进入个人记忆的叙述时就会以另一种姿态去面对历史。伴随着个人的童年记忆、少年的记忆,修白在叙述中所呈现的历史就变得非主流、非中心,是一种日常生活流的历史。包括她写到改革开放的这段历史,因为她书写的是在这段历史中的个人记忆,因此她不会去理睬改革开放对于社会的重要意义,不会去在意如何把握历史核心。这是一种自然形态下的历史场景书写,它让我们能够更准确地、更精细地把握历史核心是什么。改革是什么?改革就是慢慢给个人与个性提供一个自由空间,就是个人与个性如何去拓宽这个空间。修白的书写刚好触碰到这个历史的核心点。我以为,这并不修白的有意为之,而是因为她采用了一种放松的写作态度,从而使得她能够更宽容地对待她描写的对象。她不是提供一种单一的主题,这样恰好能使得小说的内在价值更加丰沛,给读者提供的思考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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