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鸣:灵魂有一个孤寂的住所

2017年01月20日 11时27分 

  

  

  有一天我枕着《世说新语》,躺在十二楼的飘窗上午睡,猛然间醒过来,在最初的瞬间里头脑里一片空白,仿佛过去那么长的人生,都不曾有过。天蓝得蓝得就像一杯海水,此外什么都没有,世界无声无息,也没有风景。然后一架飞机出现了,那么高那么远那么小那么轻,像一枚古代的银币,被抛在天空里。它白白地那么大那么重那么承载了,因为遥远的距离,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看见它轻飘飘划出一道飞机云,一道白线,那些过去的我随之纷纷扬扬地回来,头疼。 

  初生的婴儿都会啼哭,我的眼睛里也涌出泪来,同样没有缘由。我忽然好想后悔,却不知道后悔什么,我忽然好想原谅,却不知道原谅什么,我忽然好想热爱,却不知道热爱什么,那就原谅一切热爱一切好了,我知道多年以前一个春天的深夜,我也是哭着这样想的。是后来,才渐渐有了分辨,选择,舍离,和要命的寂寞…… 

  是的主要是寂寞,使我成了一个话唠,我不哭了,长大了,有理想了,我又是读又是写又是讲,从书案飘到讲台,看上去快意恩仇的,其实自己心里明白极了,就是病了,无端地寂寞,觉得不认识金圣叹又听不到莫扎特弹琴的人生太寂寞,太蔚蓝,太空旷,太无趣。这种病很强大。能让人一眼认出来,因为它会由内而外。犹记得第一堂文学课,那时的我比现在要更浮躁一些,差不多相当于五十岁的李白那个程度。有大学生问我,什么是文学。我走下讲台,指点着自己说:我就是文学。学生们有的若有所悟,有的吃了一惊,有的深以为然。因为我那一回走进教室却拎着竹篮子,竹篮子里装着U盘和点名册,牛仔裤又是绣花又是破,月白色土布衣服和周围的气场格格不入。这比搞一身巴布瑞和爱马仕更奇怪,因为那些奢侈品牌绝对不是个性和文学,而这样的奇服,却会让人想起屈原,他佩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哪里有一点政治家的样子,比起楚国的贵族政要圈子,他更适合和山鬼去厮混。 

  读了几本书,又总是一个人沉睡一个人醒来,就会得到一种文学和艺术的可怕自觉。这种自觉最大的后劲,就是让人在庸俗不堪的生活里,努力做一个自以为闪闪发光的神经病。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就是任性地,和自己能够喜欢的一切肆无忌惮地在一起。我也说不出这一身穿着里有多少自我虚构和自我迷恋的成分,也许海明威的小说里有多少,我就也有多少。张爱玲的文字里有多少,我就也有多少,嗯,她住在奇装异服里的一颗灵魂,才是真的文学和花痴。 “衣服是一种语言,是表达人生的一种袖珍戏剧”。这也是寂寞的人才玩得出来的花样啊! 

  寂寞到一定的地步,字里行间会处处充满虚晃一枪的美好,你读吧,读着读着,痛感思念,也痛感绝望,庄子、屈原、李白、麦尔维尔、梭罗和聂鲁达,个个如此,有时候我翻看自己从前故意写下的文字,冷不丁也会被吓到,也会思念,也会绝望,我有点不认识那个我了,青春和矫情多么好啊!因为那时虽也在渐行渐远,却离初心不是很远,懵懵懂懂,却直达万物的本质。二十多岁的我,住在社会主义的新农村里,身犹在,心已远,远到老子的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远到魏晋士人的生活状态,把精神生活从变幻的社会关系中拔出,误打误撞地切近了生命的底蕴。 

  我喜欢过蓝色,它是远古初生的天,是最大的寂寞。而如今我淡了许多计较和钟爱,我不知道蓝色对我,是否还具备那种致命的美好,秋天时我甚至随手买过一件狗屎黄的衣裳。知心的朋友和我聊天,笑我如今写文章没有小树好,我穿着狗屎黄说因为他是孩子啊,我当然写不过,只要心里的那个孩子完蛋了,就再也写不好了。这回答千真万确,让我后怕。我也曾就着清澈的诗歌和散文发誓,要永远有一颗明月心,不知不觉心里的明月变成砂砾,而我,竟不痛苦,若没有在飘窗上躺着看尽天空,竟也不曾想过,应该流泪。 

  我对文学的定义曾经那样盛大而张扬,我也知道它不止是文学,而是一切的热爱和原谅,但愿我不要忘记,但愿我永远寂寞,但愿我丢得掉那件黄衣服,但愿我哪怕什么都不再说,仍一往情深,明月在怀。 (原载《江苏作家》201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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