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峰峻:生命不息

(2020-08-13 17:43) 5922945

  重返老屋,是在一个特有的绵绵秋雨中,站在当年的院门前,我无法移步,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这就是我魂系梦萦的家吗?是我和父母兄姐共同生活了18年之久的老屋吗?疑问被院里高高的两棵钉子槐树挡住。那是父亲去世后,我和母亲亲自栽种的,它记录着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西院墙上斑驳的水泥粉底上依稀可见8个红色大字:“开门大吉,全家幸福”字虽小但有精神,活泼而不骄纵。那是30年前父亲年三十晚上回来教我在墙上写的,可今天它却浸透了生命原色,向我诉说无穷无尽的故事。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进院落,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院子里杂草丛生,砖砌半瓦盖,坐西朝东的厨房以及坐北朝南的三间正屋,门窗紧闭,屋顶上长满小草和许多嫩嫩的小树,虽小却还亭亭玉立。一只鸽子在树枝间探出疑惑的眼睛,不信任地看着我。我仰望属于院落箍紧的天空,云彩悠悠,让我开始感叹时光竟能开这样的玩笑:我还未老,童心依旧,我所经历的事情哪就这般老旧子吗?

  房子是父亲过世的第二年卖掉的。

  那年我刚从学校毕业,工资收入少,母亲只靠唯一的干部遗属补助维持度日,为了说上一门亲事,母亲决定将唯一的家底卖了。在决定卖房前,母亲在父亲的坟前转悠了三天三夜;在屋西的一块小地种菜种了三天三夜;用一桶桶水把幼菜嫩芽泡了三天三夜。在一个亲朋满堂红烛高烧的黄道吉日,母亲慎重地把用红娟包了十八道的订婚戒指和财礼钱交到我的手上,幸福的眼窝里泛动着心酸的泪水。

  独自面对空旷,我的心变得湿淋淋,沉甸甸的。门板上有个洞,将眼凑上去,屋内杂乱堆着些物件,盯着屋角那些蜘蛛网,我的记忆粘窒了……
 

  大哥,是我记事起最瞧得起我的人,他很欣赏我,教我唱儿歌,有时晚上皓月当空,他还带我到屋后小池塘边拉二胡、弹凤凰琴与我伴奏。大哥从城里学校毕业回来,由于父亲是“反革命”政治原因没有能上大学,就当上了教师,白天上课,晚上批改作业,小油灯一点就是半夜。他还买了很多药典、针灸医书,钻研医道。在我当时看来,他是我最值得尊重,天底下最有知识的人了。可是,是否应验了“好人不长寿”的话,大哥二十一岁就为自己的生命草草地划上了无奈的句号。

  我记得那天下午太阳火辣辣地映在他的脸上,他无声地躺在门板上,脸色苍白,似乎没有痛苦,双手疲惫地垂在门框边,一双幽深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一种苍凉通过这双明澈如洗的眼睛直逼我心。我情不自禁地上前拉住他的手轻轻地说:“大哥,我原谅你。”四周的人群都嚎啕起来,我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只知道前天我丢了他的银针,他打了我两巴掌后步行二十里到小镇上买回银针,为邻村的一位老太太治病。他破天荒地打我,使我愤愤不平,童年开始的一切温馨、一切友谊消失殆尽,我决不原谅他,那天晚上我发过誓。然而眼前原谅与不原谅都已失去母体。大哥死了,他那身经过一番痛苦搏斗、泥迹斑斑的衣服都未脱去,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那双依然睁着的眼睛,晶莹中含着永恒的眷恋。我没有哭,只是心中有一种刺痛在点点加剧,这是我懂事后第一次目击生命消亡过程。

  大哥是我家对我影响最大的人,他太倔强了,他的服毒自尽又是因为政治原因没让参军的缘故。以后我才明白生与死之间其实并没有鸿沟,生命与死神的抗争尽管惨烈,但它失败时并不仓惶。

  大哥死后,母亲病得死去活来,总算活下来却整天神志恍惚,这种病一直延至到父亲过世。

  逢年过节,为了防止她思念过度伤及多病的身体,我硬是将她接到我工作的单位。年三十晚上单位放假,我因值班不能和她一起回老家,就和她相对而坐在单位招待所的一间小房里,招待所四周的幼儿园、子弟学校都已人去楼空,原先热闹非凡的场景一下子静得彼此能听得见呼吸声。母亲示意我点上红烛,我就让母亲在烛光下听我拉二胡,她总是说:“你大哥拉的调子好听,他拉就像听了一本戏……

  正月初一,雪花纷纷,我陪母亲踏雪闹市,母亲说:“城里的雪花不比乡下的白,你爸被强迫传夜信的大雪天……”“妈,您快看那边腰鼓队……”我不想让她感怀,然而我的愿望没能止住她的眼泪。以后一年四季她下乡隔一条河看看那间老屋,冬天去了,雪花落满她的头发;春天到了,菜花簇拥她的视线。直到他意外地过世,我从她蓄满泪水的深深眼窝里看到的却只有我一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我走进院子,立在雨中,躲不过的回忆追逐着我,以一种浓如血色的氛围包裹我的灵魂。那是一个暮云四合的傍晚,风在小竹林萦绕,落日如烛辉煌而凄清。我和重病中的父亲来到这里照张相,亦可算作最后的留念吧。父亲站在一棵向日葵旁。他逗趣地说:“向太阳,死了也要向太阳。”向往光明对于一个活人来说可以说是本能,对于一个生命却将消亡的人来说,其意义远远超出了生命的本身。我并不是什么哲学家,但我想到家庭难以计数的坎坷,想到自身压抑而又充满抗争的心灵,我突然想哭,心里有一句话在回响:“愿英才崛起,参天大树屹立人间,我们的思想在深夜已经奋起。”我在喃喃低语,可父亲还是听清了这样的诗句,我们彼此注视着因天色昏暗而更明亮的眼睛,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父亲的去世,给了我双重打击,在我刚刚踏上人生舞台时,我突然失去了父爱、一位善于在逆境中前进的导师。同时我又因之失去了第一次恋爱。当我戴着白花在一条幽深的石板巷子里把整个小街踏得黑黑的时候,我手捂着遭受双重打击的心口问自己:我是那个黑人孩子吗?

  或许这是青春勃发而又备感压抑的日子,它铸造了我百折不挠的探求欲和融于血肉的责任感。多年来我被这份责任感搞得疲惫而又无以解脱时,我不止—次地回想起那个黄昏,那个戴白花的黑天。我不得不面对青春的选择!这种回忆也不止一次提醒我,有种信念是铸进灵魂的,它无可变更!

  我实在太傻了,在漫长的岁月,无论欢乐和苦痛,不是常常在灵魂深处与他们一次又一次进行彻夜难眠地交谈吗?我开始坚信他们活着,正如我时常排出他们的照片,他们依然对我微笑,往昔如水般地掠过全身,心中就有一种温爱的感动。每每这时,我对现实的险恶就又多了一份勇气,这种动力使我儿时就在学校挺身而出,演出无数场节日:小白鸽、愚蠢的大灰狼和聪明的小白兔……我不止一次地变换着行头,我仿佛一次一次地更新着自己。我不就是在中学时代提着那把大哥曾用过的二胡,在万人会场上演奏出《毛主席登上庐山顶》吗……当最后—只高音符找不到位置向空中飘去时,我却听到熟悉而整齐、响亮的掌声,直到我站到首都体育馆那辉煌的领奖台上,我还能从万人观众中看到他们为我挥手振臂!

  站在空无一人的老屋前,我承认当年不止一次发誓要离开它,当我带走母亲时,我没有泪,也没回首,我以为我今生今世也不会回来,这里一切离我远去,但青春无瑕,它属于我。我毕竟又回来了,却没有能把母亲带回来……

  青山依旧,江湖常新,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屋,我无歌无泪。不会唱当年那首合家欢了……然而我却明白人间一切却总不回头,又何必回头?有过痛苦、期冀、幻灭、抗争,生命在哪一点上停留,都有它独特的价值。为此,我又怎能不感谢生命给予我这一切呢?倒是包娜娜那首凉沉而感慨的《掌声响起来》实实在地填补了这份空白:“多少青春不在,多少情怀易改,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掌声响起来,愿我心与你同在……”

  作者简介:曹峰峻  作家、记者、资深媒体人。 一九六四年生于江苏兴化,研究生学历,出版文学作品多部,发表小说、诗歌、散文及新闻纪实作品近千万字;省第十一届“五个一工程奖”、“第八届公安文学奖”获得者;江苏广电总台文化期刊总编辑,现居南京。

中国作家网 巴金文学馆 新华网副刊 新华网图书频道 新闻出版总署 中国诗歌网 中国国家图书馆 湖南作家网 广东作家网 作家网 北京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中国艺术批评 中国文联网 浙江作家网 上海作家网 苏州文学艺术网 湖北作家网 辽宁作家网 河北作家网 中国诗词学会 海南省作协 陕西作家网 江苏文化网 钟山杂志社 张家港作家协会 江西散文网 中华原创儿童文学网 福建作家网 凤鸣轩小说网 百家讲坛网 东北作家网 四川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醉里挑灯文学网站 忽然花开文学网站 东方旅游文化网 宿迁文艺家网 浙江萧然校园文学网 张家港文学艺术网 江苏散文网 中国诗歌网 江阴作家协会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