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坚:《火苗》(长篇小说)

(2020-10-21 14:06) 5934498

  一、基本信息 

  书名:《火苗》

  著者:顾坚

  出版社: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安徽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96-6931-1

  出版时间:2020年8月第1版

  二、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部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弘扬主旋律的抗日题材长篇小说。小说以江南水乡为背景,讲述了共产党员、新四军营长张正负伤在乡下养伤期间,积极发动人民群众,发展共产党员,组织抗日斗争的故事。小说讲述了出身于地主家庭的张正,投身革命,成为共产党员,并积极发展抗日组织,培养年轻党员,争取开明绅士,与日寇周旋斗争,最后取得胜利的英勇事迹,表现了共产党员像一朵火苗在群众中蔓延成燎原之势的号召力与影响力,同时也表现了人民群众拥护共产党,支持新四军,同生死共患难的军民鱼水情。

  三、作者简介 

  顾坚,男,中国作协会员,现供职泰州市文广旅局剧目创作室,兼泰州市作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元红》《青果》《情窦开》(又名《黄花》)《爱是心中的蔷薇》《运河逐梦》《火苗》等。《元红》被评论界誉为“继《平凡的世界》之后的经典力作”,获江苏省第七届精神文明“五个一工程”奖,2016年度江苏省优秀版权奖;《青果》获首届施耐庵文学奖,2017年度江苏省优秀版权奖,泰州市政府文艺奖金奖。《情窦开》《爱是心中的蔷薇》分别获泰州市第七届、第八届精神文明“五个一工程”奖。《运河逐梦》入选第二届中国网络文学周“歌唱祖国——全国网络文学优秀作品联展”,获首届大运河网络文学征文大赛最佳主题创作奖。

  四、正文节选 

第一章  伤员张正

1

  正月初三,蛾眉月。

  蛾眉月,斜斜地挂在西天。

  孤清。冷峭。

  像一柄未上弦的战弓。

  似一把磨得贼亮的弯刀。

  麒麟镇南郊荒野,坟垒垒,柏森森,枯荻瑟瑟,沟水潺潺。间或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磔磔”的叫声,在夜风中如子弹般寒瘆瘆地传出老远。

  灰蛇般的土径上,一副担架朝南匆匆而来。

  借着稀淡的月光,可以辨识抬担架的是两个身着短打的年青小伙——前面一个是镇上中大街德源药房的伙计杜宝春,后面一个是南小街“蔡记”豆腐坊蔡锦高的儿子蔡明海。紧随其后戴礼帽穿长衫的男子是德源药房的老板林华生。左手拎着藤条药箱,右手握着一把德国快慢机①,不时回头张望,好像警惕后面可能追赶过来的敌人。

  担架上的人便是新四军二营营长张正。他被棉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看不见头脸,也听不见呻吟。

  新四军二营与北上的日伪军交火,战斗十分激烈。敌人有备而来,穷凶极恶,持有的重武器不仅压制了我军的火力,对镇上民居也造成了严重损害。为了减少损失,傍晚时分部队不得不放弃坚守,向西撤返皖东根据地。张正因腿部受重伤不方便随军撤离,营参谋长薛锋把他交给镇上地下党林华生同志,让他负责医治养伤。林华生担心敌人占据麒麟镇后,药店里藏不住伤员,利用镇上混乱趁夜晚把他悄悄转移到镇南七里路的蜈蚣荡沿湖村——杜宝春的家中。

  “宝春,离你家还有多远?”后面抬担架的蔡明海喘着粗气问。

  “快了,顶多还有两里地。”

  “别吱声。注意脚下,减少颠簸!”

  林华生提醒着两位年轻人,不无钦佩地朝担架上瞥了一眼。张正被救护人员抬到他药房时,右腿裤管都被鲜血浸透了。德源药房是中药房,在没有麻醉药品的情况下,林华生在夫人吴琼的配合下硬是用镊子取出了弹片,然后缝合伤口,敷上药粉进行包扎,手术中张正把嘴里的毛巾都咬穿了。现在担架在高低不平的荒野土径快速行进,他仍能忍住剧痛一声不吭,是需要有相当克制力的。

  “这真是一个坚强的革命战士啊!”

  林华生内心赞叹道。

  注释:

  ①快慢机是二战期间,毛瑟M1932冲锋手枪在中国的别称。这是1932年由毛瑟工厂研制的,是在96式手枪的基础上增加一个快慢机而成的,这样既可进行半自动射击,又可进行全自动射击。

2

  五年前,张正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在读高中生。甚至也可以说,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可是,他的命运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剧变……

  张正原名王益道,出生在苏北楚泽县的一个家境优渥的地主家庭。父亲王如贵既是台西镇陆洋村拥有上百亩土地的财主,又是一名饱有才华的讼师。都说为富不仁,但这句话不能套用在王如贵身上,恰恰相反,他富而有仁,而且有相当强烈的正义感。

  王如贵祖辈都是安分守纪的贫苦农民。父亲王松林因为早年跟人在外边跑码头做小本生意,见了些世面,节衣缩食让儿子念上村塾,指望他通过读书将来能变家庭境况。村塾设在村南三官庙里,只有八九个学生,塾师却是个姓霍的安徽人。都说安徽人是“侉子”,可霍先生说话一点也不“侉”,而是一口纯正的官话,虽则近六十的人,除了衣着较寒酸外,面目为人极为端正。原来他本是安徽省政府的一个参事,也是合肥地方上的著名律师,因为一桩诉讼结下了非常有背景的仇家,全家被诛杀,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更名改姓辗转各地,最后来到苏北偏僻水乡,在陆洋村这座寺庙里安下身,靠教几个顽童糊口度日。

  王如贵是个读书勤苦的孩子,深得霍先生喜爱。王松林逢年过节都给霍先生送节礼,家里打下新麦碾下新米甚至扒山芋收花生都不忘给霍先生送上一些,霍先生对王如贵更是格外点拔。王如贵一直跟霍先生念到十六岁。这年冬天霍先生染上风寒,卧床不起,临终时把王松林父子叫到身边,交给他们一个旧皮箱,当场打开验视,里面除了几件旧衣物、几本古书、几摞装订成册的资料,还有几块“袁大头”——先生暗示皮箱夹层还有一根硬物。父子俩知道这是霍先生死前赠别,双双跪下,承诺一定体体面面把先生送殓。先生含笑阖目。王松林让儿子以先生义子的身份披麻戴孝,把这位沧桑老人葬在村南自家的祖坟旁边。王松林用那根金条买了三十亩好地,一下子成了村上富户,而王如贵则接下先生戒尺,在大庙里当起了塾师。

  霍先生皮箱里那几叠订得整整齐齐的资料原来是当律师时的案卷。王如贵如获至宝,天天深夜研读,记下心得。十八岁那年他替本村在江南贩茶叶被人栽赃冤枉入狱的族人出头,法庭上慷慨陈词,言必有据,逻辑分明,竟让族人获无罪释放,并挽回全部损失,一时名声大噪,方圆几十里请他打官司的络绎不绝,几年下来成为楚泽东部最有威望的讼师。但他为人刚正不阿,从不为奸佞之徒辩护,因此结下了一些怨恨,他也不以为意。

  王家虽然成了富户,却不忘勤俭本色,不造新屋,全家照样参加生产劳动,收得租粮变钱后全部用来置地。王如贵十九岁时与本村女子景氏结婚,生下二子一女:老大叫王益德;老二是女儿,叫王益梅;老三叫王益道。在老三诞生这年,王松林患病去世,王如贵感怀父亲生前对自己的辛苦培养,以及你洒纯朴品质对其的熏染,写下一篇千字祭文,登在盐阜一份报纸上,竟引发争相传抄,被时人誉为有韩昌黎之风。

  王如贵对子女要求很严格,一到五岁便进村塾开蒙念书。大儿益德念完私塾便送到楚泽县城读正式学堂,女儿益梅念了几年则留在家里帮助母亲做事,二儿益道辗转了几所学校,最后送在东台县中。两个儿子性格迥异,一个文静,一个勇武,却一样聪明。益德二十岁考取国立交通大学,二十二岁这年正月替他成了亲,婚后继续去上学,儿媳留在家里。王如贵跟当年已成为富户的父亲一样,为儿子联姻并不讲究所谓的门当户对,儿媳既不是大家闺秀,连小家碧玉都谈不上。益德十六岁时,王如贵在台西镇任民政主任,举家迁到镇上,偶尔回村看看,都是邻村租户赵宝庆负责划船接送。有一回船拢②赵宝庆家闲坐,看见他十四岁的长女小芹身体很健康,长得也中看,打着一根拖到屁股的大辫子,配合母亲做家务、带弟妹,非常能干,心里很喜欢,想大儿益德性格文弱,将来有这样一个女子照顾着倒是蛮好,回村的路上便主动提起亲来,一拍即合。小芹没上过学,为了将来能和儿子合拍,他把小芹带到镇上家中,因为自己已不当塾师,专门请了一个老先生来教她,还邀来四个街坊邻居的女儿陪读,不收一文钱。小芹一面读书,一面帮家里做家务,几年下来,出落成一个知书达礼的贤淑女子。

  王如贵对村人的要求更加严格。县政府委任他当保长后,不准本村有偷吃扒拿嫖娼奸淫的事发生,对设局赌博更是深恶痛绝。他常说,“赌近盗,奸近杀”,嫖赌之人最好去当土匪,将来死无葬身之地。有一次四个村妇农闲时聚在一起摸纸牌,被他知道了,用文明棍挨个抽了一遍,其中一个羞得要去上吊。即便是族人犯事他也不姑息,族侄王大有从小就有小偷小摸习惯,有次去偷剪邻村人家的一架风车布篷被告发,他命王大有当众自抽二十耳光,然后替人家修好车篷。王大有便对这位族叔怀下怨恨,一次王如贵陪镇上同僚回村视察,王大有正在菜园里浇粪水,待王如贵走近,恶向胆边生,故意使偏粪舀,浇了王如贵一头,溅了镇上客人一身,王如贵怒不可遏,一张状子把王大有送进县城大狱关了整整一年。

  王如贵最痛恨敲诈勒索杀人越货的歹徒强盗。他号召村民遇到劫掠,要团结起来阻抗。楚泽县是百里水乡,河、湖、港、汊纵横交织,时常有土匪深夜到踩好点的村镇殷实人家强行推销私盐,不给钱动辄放火动刀子,得手后连夜溜之大吉。一日夜里,一条黑篷船悄悄驶进陆洋村东码头,四个黑衣人把八麻袋海盐抬进儿子在县城开布庄的孙财主家,要求当场兑现银洋,不然把家里小孩抱走卖到安徽去。孙家伙计趁不注意偷偷逃出来报告,王如贵带领村里壮丁持木棍扁担把四个匪徒逮住,绑得结结实实,准备押解送官,但愤怒的群众按捺不住,把匪徒一起推进生石灰塘,担河水灌进去,将他们活活腌炙而死。

  还有一年隆冬,一伙盗匪偷了东台“荣盛”木行的木排,连夜往西转移,意欲卖到竹泓港的木船制造行,王如贵得到消息后,布置村人在木排必经河道打下闷桩。可怜这伙盗贼顶风冒雪苦撑了近三十里水路,被卡在这里无法通过,只好忍痛弃下木排,逃之夭夭。

  天下盗匪是一家。王如贵自认为天有王法,邪不压正,殊不知祸胎已经结下了。

  注释:

  ②方言,(顺便)停靠。

  民国二十六年正月初五,王如贵为大儿结婚,王大有已经从县狱放了出来。在县牢里他被狱霸打断一条腿,走路一瘸一跛的;不仅如此,他的妻女也被人拐跑了。经过这场教训,王大有似乎换了性情,不见一丝儿戾气,变得谦恭随和,循规蹈矩,逢人一团笑。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村人见了他也就客气起来。王大有主动到王如贵家婚礼上帮忙,借桌子,搬板凳,喜笑颜开。王如贵见他这样,心里也感到安慰,特别给了他一条儿子从上海带回来的“美丽”牌纸烟。

  王益德正月结过婚后如期到上海报到开学,到了九月小芹便诞下一女。“先开花,后结果”,虽则生的是女孩,但全家高兴。腊月初十这天,王益德从上海放寒假回来,接过夫人小芹手上的襁褓,在女儿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腊月十二,王如贵率家人从镇上回到村里准备过年,有头有面的人家纷纷送来鱼肉筹子,雇户们送来成篮成筐的米糕粉团。王大有拎来两条腌好的大青鲲,笑眯眯地说进了冬至就为族叔准备了。

  王大有前脚给王如贵送了年礼,后脚便溜到三十里外的黑风荡去了。他的怀里揣着一包变卖一处祖田得来的洋钱。黑风荡是三县交界的一片野湖,历史上就是土匪窝。他这是去通风报信,花钱买凶——他要王如贵把自己送进监狱并带来的悲惨后果全盘买单!

  土匪头子徐保山受了银洋,知道这次要做的对象是陆洋村的保长兼任台西镇公所民政主任又是楚泽县境著名讼师的王如贵,正是他带头灭了贩私盐的一伙兄弟,还让另一拔偷木排的朋友在他的地盘上栽了跟头。他让王大有悄悄回去,承诺三天后夜袭陆洋村,灭门王如贵一家。

  腊月十五后半夜,月亮圆得邪乎,亮得邪乎,原野村落一片静寂,似乎所有生息都被冻住了。一艘黑篷快船从运河一个岔口急拐弯,直插陆洋村后浜,靠岸后跳下七八名土匪,如一群鬣狗朝村里扑来。打更的陈保南老汉发现了这伙人,急敲竹梆,狂奔高喊“土匪进庄啦——”,土匪乱枪射击,陈老汉不顾寒冷跳进村塘里,躲进了枯苇间。全村顿时骚动了,土狗吠叫成一片。土匪按照告密者王大有的事先提示,迅速找到南大庙后身第三家院中栽有白果树的王如贵家,破门而入,将屋里的人悉数射死,然后点燃房屋和柴草垛,在冲天火光中撤回匪船,扬长而去。

  土匪离开后,村民们赶来救下火,王家已成断墙残垣,到处散发着恶味。东房里王如贵夫妇,西房里王益德夫妇尸首焦黑,惨不忍睹!所幸昨夜嫁在村西的王益梅为了让上大学的哥哥晚上睡得安稳,把侄女抱过去睡了,不然孩子也定然罹难。

  惨祸发生后第二天镇上就有人来了。吊唁之后,向乡亲们表示一定将这桩骇人听闻的匪事提交县里,争取尽早破案剿匪,叮嘱王益梅等弟弟回来后到镇公所一趟,交割一些东西。

  腊月十九,放寒假应邀到海门县同学家玩的王益道径直回到了陆洋村,父母兄嫂已被族人本家安葬,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摧肝裂胆,嚎啕大哭,几度昏厥……

  王益道住到姐姐家里,白天黑夜躺在床上,只是流泪,茶饭不思。自己的家其实在镇上,烧毁的只不过是三间老屋,田簿财产都在。姐姐益梅眼睛早就哭成了红桃子,强打精神照顾弟弟和幸存的小侄女。乱世如斯,匪徒宵小横行,曾经显赫的王氏家族一夜之间如巢覆卵破,十里八乡的人们听闻噩耗,无不为之扼腕唏嘘!

  腊月二十二,姐夫杨学年要雇船和王益道一起去镇上,可小舅子怎么也起不了身。姐夫是父亲的私塾学生,也是自己的学兄,如今在村学中当了塾师。益梅对丈夫说那就春节后再去吧,言甫毕,泪如泉涌,捂嘴抽噎不止——这本来是一个阖家欢聚的新年的呀……

  几天里,不断有亲友和村上同学来看王益道。腊月二十六,同窗周生元过来对他说,这次土匪来得蹊跷,人数多,来了就杀人灭门,手段特别残忍,为方圆几十里多年间所罕见,肯定是寻仇,但这股土匪怎么一上岸就能直接找到先生家,又怎么知道先生全家从镇里回来过年的,很可能是有人告密。几天来王益道一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对土匪的愤恨当中,神情恍惚如同梦游,哪里来得及想得这么深远!听周生元这么一说,顿时清醒并冷静过来,问可能是谁告密的呢?周生元附耳轻声说“有线索”,出房门对杨学年夫妻说要把师弟带到自己家里散散心,两人立即同意了。

  周生元在自家厢屋里悄悄告诉王益道一件事。放牛倌朱庚成昨天半夜里起来解溲,看见前屋王大有家后窗亮着灯,有隐隐的哼戏声,还闻到飘出来诱人的肉香,不禁大为好奇,拎着脚走过去探头一看,只见堂屋里王大有坐在油灯下,正就着一盆煮熟的咸猪头喝酒哩,一面摇头晃脑地哼唱着,显得非常快活,也非常诡谲。他缩了头,轻手轻脚回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不通王大有为什么在深夜烀猪头下酒,农村人家冬至后都要腌些咸货留待过年,像猪头咸鱼之类都是除夕这天煮熟了先供菩萨,全家吃团圆饭时才享用,今天才腊月二十五,他怎么就这么性急呢?而且半夜里吃,显得偷偷摸摸,又显得兴高采烈——他为什么这样高兴呢?他在县城蹲监狱时,老婆被外地一个卖布客拐走了,还顺带了他六岁的女儿,他现在是孤家寡人,又是一个瘸子,就算再怎么想得开,也不至于这么开心呀!联想到十天前王家遭遇横祸,一门四口惨死,作为族人的他是多么悲痛啊。送葬这天下着小雨,他还穿着孝服一跐一滑地跟在后面撒纸钱,哭得眼泪鼻涕的,怎么这会儿倒就着酒肉哼起戏文来了?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在被窝里打了个寒噤……今天一大早,他就跑来找到最要好的朋友把心中的疑问悄悄说了。

  “我和朱庚成判断是一致的,肯定是王大有搞的鬼!”周生元说。

  王益道虎目瞋裂,站起来就往外冲。他想不到王大有竟私通土匪来报复自己的族叔,酿成一门四尸的血海惨祸——要不是侄女被姐姐抱走,要不是自己幸亏被同学邀到海门做客,定然全家尽杀,一个不剩——如此黑心黑肺全无人伦的阴毒小人,他一定要亲手宰了他,不然父母兄嫂在地下如何能够瞑目?!但周生元马上拉住了他,把他重新捺回床边。这位长他三岁的学兄遇事比他冷静得多,王先生是他的恩师,对待学生既严厉又慈爱,就跟自己的再生父亲一样,现在他的心情恨不得活吞了王大有这畜生,但是不能莽撞。他说:“我们肯定不会放过王大有,但是要拿到确凿证据!”

  他让王益道待在自己屋里,要寡母做饭好生招待,自己先出去了。

  上半夜,王益道、周生元、杨贵时、周绍明悄悄在三官庙一间废弃不用的柴房里聚会。这四位私塾时最要好的师兄弟,在白烛的光晕中默默围坐着,面色严峻,心头却窜动着愤怒的复仇火焰。他们已经商议好:后半夜潜入王大有家,擒拿住他,逼出口供,然后处死歹徒,运到荒野掩埋灭迹。

  ——周生元带了纸笔印泥。

  ——杨贵时带了捆猪绳和点红刀③。

  ——周绍明带了麻袋和蒲锹。

  ——王益道什么也没带,那把点红刀紧紧攥在他手上!

  一壶家酿的大麦烧酒在他们手上传递着。喝酒,既为驱寒,也是壮胆。

  这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年青人,八辈子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杀人。

  但这个人必须杀!

  不杀,一辈子心里都不能安宁!

  不杀歹人,将来说不定就被歹人所杀!

  他们不相信官府。兵荒马乱,生灵涂炭,官府昏馈,甚至官匪勾结、官匪一家。天理昭昭,恩怨分明——他们要做正义的执行者!

  鸡叫头遍,丑时已近。四个人鱼贯出了大庙后门,没入黑暗之中。他们摸到王大有家院门外,稍定喘息。在东台县中国术队练得一身武艺的王益道“腾”地攀上院墙,如狸猫一样跳入院中,轻轻拉开门闩,放三人进来。

  他们矮下身形,接近堂屋。轻轻推门,里面竟也拴着。不能强行破门,否则惊动庄邻,将前功尽弃——做木匠的周绍明上前抱定一扇门,脚面垫在门脚,脚抬手掇,门榫便脱离了臼窝。

  这天晚上,王大有仍旧在家里自斟自饮。一进腊月门,他便从村西杨老三酒坊里打来一坛大麦烧酒,用来过年自喝和待客。这几天心情激动又紧张,便启坛先喝了。他买的是头茬酒,酽浓香醇,就着腊得正好的猪头肉,不觉喝得嘴滑,竟有些醺醉了,挣起精神到灶屋里烧了热水,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烫脚,突然垂下泪来,想自己进监狱之前,哪天晚上不是老婆小翠为他打好洗脚水,洗完脚再服侍他上床睡觉?父母虽然去世得早,但给他留下二十四亩良田,自己种上十亩,租十四亩给别人种,每年能收二三十担租子,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的。想不到因自己修风车偷了邻庄人家一副车篷,受到族叔王如贵那般的羞辱!自己憋不住怨愤浇了他一头粪水,竟写了状纸让他蹲了一年大狱。在里面他被牢霸打残了一条腿,出狱之后才知道老婆女儿跟外地卖布客走了,落得他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此仇不报枉为人啊!他下狠心卖掉邻庄的十四亩田,乘王如贵全家从镇上回村过年,找到三不管地界的黑风荡,通过早年在一起赌过钱的红鼻子阿三的接引,见到湖匪头子徐保山,策划了这次灭门事件,这才彻底舒了心,解了气!

  但这次借刀杀人做得还不够彻底,他心里隐隐萌生些悔意。倒不是说让那四个月的女婴侥幸逃脱,而是他没有摸清楚王如贵的二儿子并没有随家人同时回村。他以为肯定全家一起回村的,以往几年都如此,王如贵总是志得意满地领着两个在外地上学的儿子打道回府,接受全庄人的羡慕和奉承。自己真是昏了头,生生地把二小子放过了。

  “唉,罢了!”王大有叹口气,轻言自语。能把王家害成这样,够知足了。那二小子从小就是个调皮王,念私塾时和穷人家的孩子不知挨了父亲多少戒尺,跟他那文静的哥哥完全不一样。送到楚泽县城中学踢球踢碎老师的眼镜被开除,送到溱潼镇中学带领同学造食堂的反,没奈何老子又把他送到东台中学,据说又在里面成了舞枪弄棒的主儿,这家伙将来能有什么出息,肯定是个败家子儿,不去当土匪就不错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噗哧”笑出声来。

  王大有爬上床,在变态的满足中沉沉睡去,鼾声如雷。睡梦中,他感到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身体,随即便窒住了呼吸……

  四个小伙子三下五除二便擒拿住王大有,嘴里塞进破布,五花大绑塞进大麻袋。杀猪的杨贵时力气最大,把麻袋扛在肩上就走。重新潜回大庙柴房,从麻袋中倒出王大有,顿时腥臭扑鼻,里面已拉满了屎尿。这个奸诈阴险的恶徒,此时浑身筛糠般发抖,满脸的恐惧和哀怜,活像一只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在点红刀的逼迫下,王大有无法狡辩,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买通土匪杀人的全部事实。周时元抓着他绑在身后的手在录下的口供上按上鲜红的罗印。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王大有痛哭流涕,乞求饶命,乞求送官。当他看到四人眼中跳动着愤怒的杀机,猛然从地上挣起,“救命——”没喊出半个字,已被王益道上去拿住下巴,一转一扭,“咯嗒”脱了臼。周时元和杨贵时把绳结套上他颈项,两边狠命一拉,王大有眼白一翻,舌头吐出半截,一命呜呼。

  四个青年人转进充当塾馆的另一间较大的侧屋,朝王如贵遗像一起下跪,咚咚咚咚磕了头。旋即起身移尸。

  出了大庙向东便是田野。天近三更,寒星闪烁,冷风低回。村东三里有一片芦苇荡,他们要芦滩深处把王大有尸体深深埋掉,深得连野狗都闻不到味道!

  一百多斤的麻袋扛在肩上,走在星夜黑暗逼仄的土埂上,由于紧张,杨贵时居然连跌两个跟头,把麻袋扔出老远。周才元胆大,倒出尸体,解开绑绳,扣在头颅上,再推进北大河中,让杨贵时踩着沿水的岸脚一路牵着走。果然轻松了,借着顺风和水流的浮力,手上几乎没有感觉。

  好不容易摸到芦苇滩,杨贵时收绳看时,顿时魂飞魄散——只是一根空绳,王大有的尸体丢失了!

  四人连忙回头去寻,黑夜里怎么看得到……

  天亮了,日上三竿,天气晴朗得让人心醉。

  陆洋村却像炸开了锅。

  拂晓时分,俞家垛的梢公焦寿昌起身洗刷渡船,发现码头的木桩间卡着一个死人,壮着胆拖出来仔细一瞧,认得是西面陆洋村的王大有,便载着尸体送了过来。尸身就摆放在南大庙前的旷地上,四肢僵直,歪口瞋目,颈上有很深的勒痕,极其恐怖。王族本家看不下去,拿来黄裱纸盖在他脸上,旋即被阴风吹去。盖上草帘,那草茎竟根根竖立,又被冷风掀去,真是作怪!

  不到半个月,镇公所民政主任兼陆洋村保长王如贵家遭遇匪事,一家四口丧命,现在他的族侄又浮尸大河,一时人心惶惶。但大家都不想沾惹晦气,甚至招来灾端,没人敢到镇上报案。一位白胡子老者意味深长的说,都腊月二十七了,公人们也要过年,报案也不容易找到人,找到人也不一定肯来,还是把死者先搁庙里吧,待过了年自然有人来处理的,到时再收殓。王族本家依言办理,围观的众人四散回家。

  果不其然,过了五天大年④,正月初六上午,镇公所和县衙一拨人坐着一艘机动船来到了陆洋村,全面调查两案。他们很快在大庙塾堂先师王如贵遗像后面找到一份王大有因怀恨族叔引匪报复灭门的口供证据,并附有一纸王益道的自白书,说仇人乃他一人所杀,与别人全无干系。案情真相大白,待要提审王益道时,获知已经不在村中。

  腊月二十六晚上同门四兄弟不慎丢失了王大有尸体,遍寻不着,眼看天亮,惶然四散回家。在村口王益道对三位师兄说了一句:“倘官府来人破案,一切归我身上,你们切不可暴露,更不能承认!”

  他没有跟周生元回去,而是径直又返回大庙,找来纸笔匆匆写了一份自白,连同揣在怀里的仇人口供一起放在父亲遗像后面,然后才返回姐姐家。他向惊醒起身的姐姐姐夫下了一跪,说自己已经替家人报了仇。姐夫姐姐听完原委,恍然大悟,对王大有恨得咬牙切齿,但王益道亲手杀了仇人,也属越僭犯了政府王法,一时不知所措。王益道说这学是上不成了,他有个家在安徽巢湖的要好同学,父亲是开钱庄的,他先去那边避避。姐姐姐夫没有更好的办法,赶紧让他换了干净衣服,整理行李,给足盘缠,开门放他逃跑。

  春节前后,有人问起王益道,杨学年王益梅夫妇则答:

  “弟弟在村里太悲伤,到他东台同学家去了哩!”

  县衙里的人把杨学年带到县里,审不出个所以然,半月后让村里取保赎回,花费银洋若干。

  一村两案竟就这样草草了事。

  王益道逃出家乡,即化名张正。他并没有投奔安徽同学,只是取道东台,顺运盐河一路下扬州去了……

  注释:

  ③杀猪尖刀,用来刺喉放血。

  ④苏北地区一些地方把正月初一到初五称为“五天大年”。